咸阳城北,旧驰道起点。
秦风赶到时,相里勤已经急得在工地上转了八十圈。
这暴脾气巨子穿着满是铁锈的短褐,两只手黑得跟刚从炭堆里刨出来似的。一见秦风翻身从骡子上滚下来,嗓门直接拉到了最大档。
“总算来了!你再不来,这第一颗钉子我都想用牙咬进去了!”
秦风没搭理他。
他站在路基边,低头看着脚下。
一根两寸宽、八尺长的铁轨,安安静静地躺在碎石路基上。乌黑的铁面被打磨过,日光落上去,反射出一层冷亮的光泽。
这是相里勤亲手锻出的第一根标准件。
这个位置离渭水试种田不远。几个月前,秦风还在那片泥地里教扶苏种土豆,被流民围攻,差点把命交代给沧海君的大铁椎。
风还是一样的风,泥还是一样的泥。
但脚底下的东西,彻底变了。
蒙毅从马背上取下一面卷好的旗帜,走过来递给秦风。
玄黑色的底,金线绣了两个大字:驰道。
“陛下让末将带来的。”蒙毅顿了顿,“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钉下去。”
秦风盯着那两个金字看了两秒,嘴角勾起。主打一个“人在后殿坐,逼格拉满了”。
他把旗帜交给旁边的工匠,示意插在路基起点的木桩上。风一吹,旗面猎猎展开。
嬴政没到场。这男人大概正坐在御案后面,卷生卷死地批阅奏疏。
但他把旗送来了,把话带到了。钉下去。两个字,比任何圣旨都要硬气。
秦风转身,目光扫过工地上围了一圈的人。甲士、工匠、闻讯赶来的百姓,乌压压站了几百号。
视线最后落在人群前排,一个穿半旧锦袍的中年人身上。吕伯彦。
咸阳首富今天换了身低调的暗褐色常服,连招摇的白玉佩都没挂,手背在身后,站得规规矩矩。
笑面虎的笑容还焊在脸上,但额头却渗出了一层细汗。紧张,肉眼可见的紧张。
做了三十年铁料生意,头一回站在这种跨时代的巨兽旁边,近得能闻到铁锈的腥味。吕伯彦喉结狠狠滚了两下。
秦风走过去,手里拎着一把锤子。
不大,三斤出头。相里勤专门给仪式打的,柄上缠了防滑的麻绳。
“吕先生。”秦风递过锤子,“第一颗道钉,你来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。
相里勤拧着眉头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开喷。蒙毅像尊铁塔杵在三步外,面无表情。
吕伯彦盯着那把锤子,笑容直接裂了。
“大、大祭酒,这不合适吧?草民一介商贾”
“带资进组砸了六百八十万的人,不敲这第一锤,谁敲?”
秦风的声音不大,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吕伯彦的手伸了出去。接过锤柄的瞬间,五根手指明显哆嗦了一下。
道钉已经摆好。纯钢打造,比普通铁钉粗两号,尖端淬过火,泛着幽蓝色的冷光。
相里勤蹲在旁边,一只手死死扶着道钉,另一只手按着铁轨,那护食的架势,比抱自己亲孙子还紧张。
吕伯彦高举铁锤。
第一锤,歪了。
锤面擦着钉帽滑过,砸在路基的碎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吕伯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后背的冷汗“唰”地下来了。相里勤嘴角狂抽,硬是把骂娘的话咽回了肚子里。
“稳住,找准落点。”秦风淡定出声。
吕伯彦咬紧后槽牙,双手死死攥住锤柄。
第二锤,正了。钉子陷入路基半寸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第三锤!
钢钉彻底没入枕木,钉帽与铁轨严丝合缝地齐平。
声音极短,极脆。像是什么不可撼动的东西,被生生钉进了大秦的地基里,再也拔不出来。
围观的人群死寂了一秒。紧接着,掌声“轰”地炸开了,震耳欲聋。
吕伯彦握着锤子僵在原地,浑身被汗水湿透。他低头看着那颗道钉,嘴唇直哆嗦,半天憋不出一句话。
三十年。他在账房里拨了三十年的算盘。
可今天,他亲手把大秦工业化的第一颗钉子,砸进了历史的车辙里!
秦风走过去,随手把锤子抽走:“吕先生,手疼吗?”
吕伯彦呆愣地看着自己被勒出红印的掌心,忽然咧开嘴笑了。
“不疼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眶红透了。
……
消息在三天内,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关中。
没抢到特许状的商贾彻底坐不住了,开始削尖脑袋打听追加批次。
世家那边却安静得诡异,像是集体约好了闭麦。淳于越更是闭门谢客整整三天,只有他那帮门生像热锅上的蚂蚁,疯狂串联。
秦风压根没搭理他们。
他现在把命全填在了工地上。盯质量、盯进度、盯物料,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。
第三天傍晚。韩信找上门了。
少年左手攥着少府铜牌,右手拍下一卷粗麻纸。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注。
是一份手绘的铁轨沿线防卫图。
线条精准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画出来的,每个标注点都配了极度硬核的地形说明和距离测算。
“大祭酒,铁轨四百二十里,沿途没有驻军。”
韩信蹲在泥地上,拿碎铁片点着图纸:“随便来一队散兵游勇,夜里就能撬了铁轨。修一天,毁一夜,这工程就是个死局。”
秦风靠着土墙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:“所以你的解法是?”
韩信手里的铁片用力一划。
“每三十里设一处烽燧哨站,配三十名弓弩手,狼烟联络。白天施工,夜间交叉巡逻。”
他顿了一下,铁片突然从哨站划到了沿途村落的位置。
“但光靠兵不够。最狠的防守,是把周边百姓的眼睛全用上。”
韩信抬起头,那双习惯了忍耐的眼睛里,透出一种降维打击般的冷光。
“铁轨修到谁家门口,谁的运费就降,谁的粮价就稳。这叫利益绑定。只要有人敢动铁轨,就是在砸他们的饭碗。”
“让他们自己盯着,这比调一万大军防守都管用!”
秦风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十息。
好家伙,不愧是兵仙。十六岁就已经悟透了什么叫“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”。
他走过去,伸手重重拍了拍韩信的肩膀。
“方案直接报给蒙将军,让他按你说的调人。”
韩信站起身,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。弧度很小,一闪即逝。
但秦风看见了。这个在太行山矿洞里像野狗一样活了两年、眼神能咬死人的少年,终于有了活人的温度。
但秦风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半个时辰。
相里勤送来的材料报告,直接一脚把他踹回了现实。
铁料消耗速度,彻底爆表了。
工匠们三班倒拼命赶工,铺设进度确实快了两成。但代价是,铁料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泄。
太行山的矿区产能还没顶上来,现有的储备,只够铺完前一百二十里。
后面三百里的用铁缺口整整六十万斤!
秦风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差点骂娘。
六十万斤生铁!少府的库房刮掉三层地皮也凑不出这个数。系统面板装死得彻彻底底,摆明了这坑得靠他自己填。
要钱没钱,要铁没铁,这重工业搞起来,简直是个吞金兽!
正头疼得想撞墙,值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张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袍走进来。腰间的九品竹牌晃荡着,但他平日里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,此刻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极度收敛的锋芒与警惕。
“出事了。”张良直接递过一张帛条。
秦风接过来一扫,眼神瞬间降至冰点。
【吕伯彦宅邸地窖的旧账本,被人翻动过。不是我们的人。】
秦风的手指猛地捏紧。
系统之前给过红色预警,吕伯彦地窖里藏着反贼走私的旧账。为了放长线钓大鱼,秦风一直没动它。
现在,有人捷足先登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秦风声音极沉。
“就是钉入仪式当天。吕家上下全去了工地,宅邸空虚。”
张良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,透着森寒:“翻动痕迹极其专业。账本原样复原,位置分毫不差。如果不是我提前在暗角做了个小标记,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秦风靠在椅背上,指节捏得咯吱作响。
这翻账本的手法,绝对是个骨灰级的老手。
谁在查吕伯彦的旧账?又到底想从那堆烂账里,挖出什么要命的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