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更漏一滴一滴地渗。
秦风靠着石壁,大氅裹得死紧,眼睛却睁着。
他在数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换岗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了。不急,不慢,两个人的节奏,一前一后。旧岗走了,脚步声远了,新岗还没到。
中间的那段空当,就是现在。
秦风从大氅里伸出手。铁丝攥在掌心里,被捂了一夜,带着体温。
他凑上去,捅进锁孔。
锁簧是秦制老款,三齿单片。他在咸阳宫偏殿的库房见过同款,今天是第二次打交道。
铁丝在锁孔里转了两下,顶住,再转。
咔。
声音细得像老鼠啃木头,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,秦风觉得自己的心脏跳了一拍。
他等了三息。
没动静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没人。
秦风沿着石壁往隔壁石室挪。脚抬起来,放下去,再抬起来,控制每一步落地的力道,像踩在纸上。
但他的腿不配合。
膝盖软了一下,肩膀撞上了旁边的石壁。
闷响。
他立刻停住。背贴着石壁,屏住呼吸。
等了五息。
走廊还是空的。
他继续走。
隔壁石室的门锁跟他那间一样款式。铁丝捅进去,比上一次多花了几息,弹片位置稍微偏了,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又是一声咔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没有灯。
黑暗里有个人缩在角落,蜷成一团。秦风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,看到了一头比他还灰败的白发。
老人的眼睛睁开了。他看着秦风,声音沙哑,像破风箱。
“你,是谁?”
“秦风。”
秦风走进去,蹲在老人面前,“来接你走的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摇头。
“走不了。”
他伸出手,拍了拍自己的腿。
秦风低头看了一眼。微光打下来,角度很浅,但够他看清楚小腿的轮廓,骨头的走向明显不对,断过,没接,硬是歪着长回来了。
他咬了咬后槽牙。
系统面板弹出来。
他点开兑换栏,选了骨愈膏,确认,扣了两百功绩点。
一小罐东西出现在他掌心里。他拧开盖子,气味有点冲,药膏呈暗褐色。
他把老人的裤腿撸上去,开始往骨折位置敷药。膏体接触皮肤之后有轻微的热感,老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但没说话。
秦风敷得很慢。不是心情好,是手抖,得控制力道。
敷到一半,石室门口出现了光。
不是走廊里的光。是灯笼。
有人站在门口,提着一盏灯笼,光晕打在石室的门框上,然后落在秦风蹲在地上的侧脸上。
秦风抬起头。
张良站在门口。
儒袍有些皱了,鬓边的头发不像往常那样整齐。手里的灯笼提得很稳,没晃。
两个人第一次正面看对方。
张良没说话。秦风也没说话。
就那么对视了一会儿。
最后还是秦风先开口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会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秦风把最后一点骨愈膏按进去,收手,站起来,膝盖酸得直想骂人,扶着石壁才站稳,“你在密信里写了换岗时间,写了这个石室的位置,”他偏头看了张良一眼,“那不是写给蒙毅看的。”
张良的手指动了一下,灯笼轻微地晃了一下。
“我赌你疯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但那个“疯”字咬得比其他字都重一点点。
“赢了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张良走进石室,“芈渊说三天后开始杀人。”
他走到老人面前,蹲下来。
“师叔。”
老人抬头看他。浑浊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慢慢对焦,然后转向秦风。
停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人,可信?”
张良回头。
他看着秦风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一块破碎的铜镜,碎片还在,位置不对,但已经开始往一个方向拼。
“可信。”
两个字,没有停顿。
老人闭上眼睛。
张良站起来。他把灯笼搁在石板床上,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绢帛,展开,放在石桌上。
秦风走过去。
绢帛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标注。
暗道入口。机关位置。兵力分布。换防时间。芈渊寝室。死士轮值规律。东门内侧双铜杆的操作方式。
画得很细。比张良写给他的那行字工整多了,是用了时间的。
秦风扫了一遍。
然后他说,“你画了多久。”
“三天。”张良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一边帮他部署防御,一边复制一份。”
秦风没再说什么。他把绢帛卷起来,收进怀里。
张良看着他,开了口。
“你需要什么。”
秦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天亮前,三件事。”
他说第一件,把老人转移出去,交给门外接应的密探。
说第二件,东门的机关暗锁,需要从内侧扳两根铜杆才能打开,这件事只有张良进得去。
第三件,他没有立刻说。
他看着张良,停了一息。
“在刑徒聚集区传四个字。”
张良等着。
“秦使来救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张良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出声。他低下头,重新看了一眼老人,老人的腿上还沾着药膏的气味,断了多久的骨头,被一个被囚的方士蹲在黑暗里给敷了药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几时动手。”
“卯时,换岗之后。”秦风靠着石壁,把铁丝重新藏回衣缝里,“你把老人交出去,就去东门。门一开,蒙毅在外面等着。”
张良点了一下头。
他俯身把老人扶起来,老人的腿踩上去,脚步虚,但能站住,骨愈膏起效了。
两人往门口走,秦风没动。
张良回头。
“你呢。”
“我回去。”秦风下巴朝自己那间石室的方向抬了一下,“门锁上,等天亮。”
张良看了他三息。
没再问。
他扶着老人走进走廊,那盏灯笼的光晕缩小,缩小,消失在走廊的转角。
秦风回到自己石室,把门带上,把铁丝插进锁孔,从里面把锁复位。
他坐回石板床上。
掌心捂着那卷绢帛,温的。
走廊外,更漏还在滴。
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
秦风把头靠在石壁上,闭上眼。
外面的动静会不会让芈渊察觉,他不知道。
张良会不会在某个节点改主意,他也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绢帛上那条东门暗道的标注,跟他进来那一路记下的出口位置,完全对得上。
张良画的是真的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