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风在石室里等了一夜。
石板床硬得硌骨头,渗上来的寒气从尾椎骨往上爬,爬到后脑勺。他用大氅把自己裹成一团,缩在角落里,睡了大概两个时辰。
不是困,是省力气。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闭眼绝不睁眼。每一点体力都是钱,花一点少一点。
脚步声是在天亮之后传来的。
不疾不徐。间距精准。踩在石面上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不是死士的走法,死士走路带风。这个人的步子里有一种刻意的从容,像是在告诉你,他不急。
石室门打开了。
芈渊走进来。
青铜面具上的兽面纹路被走廊里透进来的光映得一明一暗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死士,一个端着石桌,一个搬着石凳。石桌搁在秦风面前,石凳摆在对面。死士退出去,门没关。
留了一条缝。
芈渊坐下来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。
石桌上放着一颗土豆。
拳头大,浅黄色,表皮上还沾着干掉的泥。就是秦风留在岔路口那颗。被人从石头上捡回来,原封不动摆在这儿了。
秦风看了那颗土豆一眼。又看了芈渊一眼。
“你是故意被我抓的。”芈渊开口。
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带着金属的嗡鸣。
“你是故意让我进来的。”秦风回。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芈渊的手抬起来,放在面具边缘。手指扣住了面具的下沿。
他摘了。
面具被搁在石桌上,倒扣着,兽面朝下。
秦风第一次看到他的脸。
三十七八岁的年纪。清瘦。颧骨突出来,眼窝略深,下颌线削得很薄。但最显眼的不是五官,是嘴角那道疤。从左嘴角一直延伸到右脸颊中段,有半指宽。不是新伤,伤口早就愈合了,但皮肉明显被拉扯过,笑的时候那道疤会跟着弯,像嘴巴裂成了两半。
灭楚之战留的。
秦风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息,移开了。
“听说你是方士。”芈渊看着秦风的白发。声音没了面具的回响之后,比预想的年轻。“高龄?”
“不高。二十出头。”
芈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那种眯法不是怀疑,是在重新估量一个人的分量。
“那你这头白发。”
“拿命换的。”
芈渊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声不大,从那道刀疤旁边漏出来。疤痕被牵动,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“拿命换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欣赏。“你给嬴政续命,把自己烧成了这副鬼样子。图什么。”
秦风没接这个话。
“谈正事。”
芈渊收了笑。靠回石凳上。两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你先说。”
秦风开口了。声音沙得厉害,像是嗓子里灌了沙子。但语速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每个字都砸在石桌上。
“所有刑徒,释放。武装,拆除。你的人放下刀,从太行山撤出去。作为交换,你本人可以活。不族灭,不腰斩。流放岭南,给你一块地,种田也好养猪也好,自己过完这辈子。”
芈渊听完,一动没动。
安静了五息。
他开口了。
“我的条件。你协助我带两千精锐突围太行山,北上。”
“北上哪。”
“匈奴。”
秦风的表情没变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从楚国灭亡那天起就疯了。”芈渊的嘴角勾起来,那道刀疤在油灯下弯成了一个弧。“你来太行山之前,觉得我是什么。一个贪图盐铁暴利的蛀虫。一个缩在山里当山大王的废物。”
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现在你看到了。六座高炉。三万刑徒。十年。我图的不是钱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。”
“毁秦。”
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很轻。轻得像一片落叶。但秦风听出了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。二十年的重量。
“毁了秦,你就满意了?”
“满意不满意不重要。”芈渊的目光移到秦风脸上,极其平静,平静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。“重要的是嬴政建的那个东西必须塌。法令如刀,酷刑如山,活人被当成砖头砌进长城里。你告诉我,这种国家,凭什么万年。”
秦风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颗土豆。
然后他伸手,把土豆拿起来,搁在芈渊面前。
“凭这个。”
芈渊的目光落在土豆上。
“亩产两千三百斤。旱地。三个月无雨,照样长。关中今年不会饿死人了。”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“你说凭什么万年,我说凭老百姓能吃饱饭。”
芈渊盯着那颗土豆。
没说话。
盯了很久。
久到石室里只剩下油灯火苗偶尔“噗”一声的细响。
“你以为一颗粮食能抹掉万丈深渊的血债?”
“不能。”
秦风的回答来得很快。
“但能让活着的人不再掉进深渊里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冰冷。像两块石头磨出来的。
“你想毁秦。毁了之后呢。天下大乱,诸侯混战,百姓继续死。死得比现在还多。你的楚国回来了?回不来。楚国灭亡不是因为秦太强,是因为楚国自己的贵族把百姓当猪养。项氏、昭氏、屈氏,哪一家不是圈地千顷,佃户卖儿鬻女。你芈渊要是真为了楚人着想,就该想想怎么让活着的楚人过好日子。而不是拉着他们去死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。
芈渊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三下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节奏很慢。间隔均匀。
然后他拿起面具。
戴了回去。
兽面纹路重新遮住了那道刀疤。两只眼洞后面的瞳孔,在油灯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“你说得很好。”
芈渊站起来。
“但我不信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背影很直。
“你的人如果三天之内不退出太行山。”
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不疾不徐。
“刑徒人墙里的八千人,我一天杀一千。”
门合上了。
铁锁从外面扣死。
脚步声远了。
石室里又只剩下秦风一个人。
他靠在石壁上。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岩面。闭了一下眼。
系统面板弹出来。
谈判失败。芈渊仇恨值:极高。无法通过言语说服。
剩余寿命:245天。每日额外消耗一天。被囚禁的压力损耗。
秦风把面板关了。
他知道谈不拢。从走进这间石室的那一刻他就知道。芈渊的恨不是道理能化解的。那种恨长了二十年,早就长进骨头里,跟血肉连在了一起,拔出来人就散了。
但他不需要说服芈渊。
他需要的东西,已经拿到了。
进来的这一路,经过了兵器库,经过了粮仓,经过了三层溶洞的核心结构。每一个转弯,每一道门的位置,每一段走廊的长度和宽度,全记在脑子里了。
跟张良竹简上的布防图一比,哪些地方对得上,哪些地方有出入,清清楚楚。
三天。
芈渊给了他三天。
够了。
秦风睁开眼。他的目光移向左侧墙壁靠近地面的那道细缝。竹简还在里面。张良的字还在上面。
大本营东门,卯时换岗,间隔一刻钟。
老人在第三层石室。
隔壁。
秦风偏头。墙壁那边,极轻的呼吸声隐约可闻。中间夹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。
老人还活着。
张良在这座溶洞的某个角落。
蒙毅在外面。韩信在外面。
棋子全到位了。
秦风从衣缝里摸出那根铁丝。攥在掌心。铁丝被体温捂热了一点,微微发烫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室的门锁。
秦制锁簧。铜芯,单弹片,三齿。
他见过。在咸阳宫的偏殿库房里见过同款。
一根铁丝,两刻钟,能开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是白天。守卫在走廊里。
他需要等一个时间。
卯时。
秦风把铁丝重新藏回衣缝里。身体往墙壁上靠了靠。石壁的寒气透过大氅渗进来,贴着脊梁骨往上爬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开始过张良布防图上的每一个细节。暗道的入口在第二层东侧第三根石柱后面。死士的换防间隔是两个时辰。芈渊的寝室在第一层最深处,常年有六个死士轮值守卫。
东门的机关暗锁,需要从内侧扳动两根铜杆才能打开。
这件事只有张良能做。
秦风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子房先生,你那一赌,赌的可不只是我疯不疯。
你赌的是你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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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剧场五】
秦风正在暗戳戳地记地图,脑海里突然弹出系统的失败提示。
秦风叹气:谈判失败了。
系统:由于宿主谈判失败,触发隐藏惩罚。
秦风紧张:什么惩罚?扣寿命吗?
系统:惩罚宿主必须在三天内教反派学会唱《精忠报国》,否则没收土豆。
秦风:……你杀了我吧,他是个楚国人啊!
【pS:加更一章章,数据太差了,各位义父能不能送送小礼物点点催更跟追更,在这样下去一顿早餐都吃不上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