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走廊里的换岗脚步声前脚走远,秦风后脚就从石板床上起来了。
他没有出声。铁丝捅开锁的声音压到最低,他侧耳听了三息,走廊空的。他推开门,顺着张良绢帛上标注的暗道方向走。
溶洞越往下走越宽。底层的空气潮得能攥出水,火把是明令禁止的,刑徒聚集区怕走水。秦风就在黑暗里走。
走廊尽头,一扇低矮的石门。
他推开去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腔。洞顶的裂缝透进来一线细细的月光,照在地面上像一道白色的划痕。
睡着的人,密密麻麻。
紧挨着,躺着,蜷着,靠在石壁上坐着。有些人被铁链锁着脚踝,铁链拴在凿进岩壁的铁环上,伸展空间只有两步。
秦风站在门口,站了一息。
然后他走进去,蹲在离门口最近的几个人旁边,开了口。
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我是大秦大祭酒秦风。始皇帝的人。我有赦免诏书。你们是大秦的百姓,不是芈渊的奴隶。天亮了,跟我走。”
最近的那个人睁开了眼睛。
浑浊的,深陷的眼窝,对焦用了好几息。
他看着秦风的白发,看着那件旧大氅,一动不动。
旁边的人也醒了。睁着眼看他。
没有人喊,没有人哭。就是看着。
秦风把嬴政盖了玺印的赦免诏书展开,凑到那一线月光里。
看了他很久的那个人,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的声音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挤不出来。
然后他伸出手,颤着,碰了一下诏书的边缘。
旁边的人开始低声说话了。
“秦使来了。”
一个人说,两个人听见,四个人传,再传出去,不用喊,声音像水一样漫开,从这个溶腔往四面八方渗。
铁链开始响。不是挣扎,是人在动,带着铁链动。
秦风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退到了门口的位置。
整个溶腔,像一锅烧到了临界点的水,滚起来是迟早的事。
天,快亮了。
东门那边先动的。
不是喊杀声,是机关暗锁松动的闷响,“咔”一声,沉重的石门从内侧被推开,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从门缝里涌进来,带着外面山风的气味。
蒙毅在外面等着。
不知道等了多久了。铁甲上的露水凝了一层白霜,他攥着剑柄,盯着那道石门缝,看缝越来越宽,最后门全开了。
张良站在门里面。
儒袍有点乱,鬓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息。
蒙毅没废话,抬手一挥。
身后的甲士潮水一样涌进去了。
与此同时,刑徒聚集区炸开了。
数千人同时朝东门的方向移动,铁链拉紧,铁环从岩壁上被硬生生扯下来,叮叮当当一片碎响。芈渊的死士发现异常冲过来,正面迎上的不是手无寸铁的刑徒,是蒙毅带进来的甲士。
铁甲撞铁甲,剑撞剑。
狭窄的溶洞走廊把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,嗡嗡地震着石壁。
韩信在外面。
少年骑在那头驴背上,一千两百名刑徒新兵排在他前后。南侧的山路,他把人铺开了,铁蒺藜撒出去一片,弩机上弦,等着。
相里勤在更外围。最后两具爆破筒,一具炸了大本营东侧的了望塔,另一具塞进了弩台的支撑柱根部。
轰。
弩台倒下去,扬起一片碎石烟尘。
溶洞里的芈渊,在议事厅里坐着,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。
他把面具摘了。
那道刀疤在火把的跳动中一明一暗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剑,然后拿起来了。
站起来,走出议事厅,最后的三十名死士跟在他身后,往西侧走廊冲。
走廊里没有退路了。
蒙毅迎面撞上来的时候,芈渊的剑已经出了鞘。
两个人都没废话。
第一招,芈渊攻,蒙毅挡,剑身贴着蒙毅铁甲的肩甲刮过去,火星溅了一道。第三招,蒙毅反手,芈渊往右侧跨步让开,脚下极稳。
他剑术是真的好。
带着一种不要命的狠,每一招都往死里打,自己的破绽敞开着,就是不退。
蒙毅打的是经验。沙场宿将,见过太多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,不跟他耗,等的是那一刻崩。
第二十招之后,芈渊的右臂开始抖了。
体力到极限了。三十招,蒙毅的剑找到了那个破绽。
刺穿右肩。
干净利落,从肩甲上方入,穿透,带着血退出来。
芈渊的剑脱了手。叮的一声落在地上。
他跌坐在石壁旁边。后背靠着岩面,右肩的血顺着臂甲往下滴。身边的三十名死士,倒了大半,剩下的跪地投降了。
他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咳嗽。
秦风从走廊里走出来。
脚步不稳,膝盖每走一步都在响,大氅被石壁刮蹭了几处,但他走到了芈渊面前,站稳了。
芈渊抬头看他。嘴角的血从那道刀疤旁边往下淌。
“秦,风。”他的声音沙了,但咬得很清楚,“你赢了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但大秦,”他低下头,像是在跟地上的石缝说话,“不会万年的。”
秦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人,看了几息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
声音很沙,但不急。
“没有什么东西是万年的。但让活着的人吃饱饭,过安稳日子,哪怕只过一天,也值得。”
芈渊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说不清楚,不是认输,也不是服气,是某种更复杂的、快要熄灭的东西。
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血还在滴。他没再说话了。
蒙毅走到秦风身边,站着,没说话。
走廊外面,刑徒还在往东门方向涌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乱,混着铁链声、哭声、喊声,乱成一锅。但是往前走的方向是对的。
秦风把手插进大氅的口袋里。
掌心里攥着一样东西,是从衣缝里摸出来的那根铁丝,捏了一路了,捏得微微发热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芈渊。
这个把二十年全烧在恨里的人,把他这把火烧尽了。
系统面板“叮”了一声。
秦风把它关掉了,没看。
他转身,顺着走廊往外走。
东门外面,黎明的光刚从山脊线上漫出来,金黄的,薄薄的一层,照在乌泱泱的人头上。
韩信骑着驴站在人群外围,看见秦风出来,偏了一下脑袋。
“药呢。”
秦风拍了拍怀里的位置。
放安全了。
韩信没再问,低头去盯他那片铁蒺藜阵了。
张良站在东门的门边,沧海君的师父靠着他站着,腿上的骨愈膏气味还在,老人的腰杆还是直的。
张良看着秦风走出来,什么都没说。
秦风也没说。
两个人站在一起,看着门外那片混乱的、嘈杂的、满是破烂衣裳和铁链的人潮。
太行山的黎明风很凉。
但晒在脸上的那一线光,是暖的。
---
小剧场:
芈渊:老夫剑法超群,招招致命,为何二十招后手臂就疯狂颤抖,体力不支?
蒙毅:其实我在肩甲上涂了三层上好的大秦润滑猪油,你每一剑劈上来都打滑,用力过猛当然容易肌肉拉伤。
芈渊:原来大秦的人都是老六,我恨啊!
【pS:数据太差了,各位义父能不能送送小礼物点点催更跟追更,在这样下去一顿早餐都吃不上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