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一天。
秦风在正殿角落靠着柱子站着,听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吵架。
吵的是胡亥。
蒙毅的意见很干脆:“赵高已诛,胡亥为其傀儡,留之生患。臣请陛下赐死。”
李斯跪在下面,脸色灰败,声音却还稳得住:“臣以为不可。公子胡亥虽受蛊惑,但并未亲手犯下死罪。杀之无据,天下人会说陛下连亲子都容不下。圈禁终身,既全陛下仁名,又绝后患。”
嬴政坐在案后,一言不发。
秦风注意到一个细节。嬴政的右手搁在案面上,食指一直在轻轻敲。
不是在思考怎么处置胡亥。
他在想别的事。
秦风见过这种沉默。他研究生阶段读过的所有关于嬴政的史料里,从来没有提到过嬴政和任何一个儿子的亲密互动。二十几个儿子,他一个都没怎么管过。
扶苏扔去了北疆,胡亥扔给了赵高。
现在胡亥变成这副样子,归根结底是他嬴政自己种的因。
秦风没插嘴。
这种事他不能替嬴政做决定。说杀,以后嬴政后悔了找他算账。说留,万一胡亥日后出事又是他的锅。
等着就行。
又过了一刻钟。
嬴政开口了。
“带过来。”
两个甲士把胡亥架进来的时候,秦风看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。瘦,脸上全是泪痕。眼睛肿得跟桃似的,一进门就瘫在地上磕头。
“父皇饶命,父皇饶命,儿臣什么都不知道,都是赵高逼的,儿臣”
嬴政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“起来。”
胡亥哆嗦着站起来,腿在打颤。
“你跟朕回咸阳。”嬴政的声音没什么情绪,“从今日起,剥夺一切封号,交由太傅管教。能不能重新做人,看你自己。”
胡亥愣住了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赐死。
他又跪下去,磕得额头砰砰响。
嬴政没再看他,挥了挥手让人带走了。
秦风偷瞥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没有功绩提示弹出来。
不算功绩,但至少没扣分。
行了,这事翻篇。
第二天,车驾启程。
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,从沙丘行宫往西南方向开拔。
秦风本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到后面某辆马车上。结果嬴政的近侍直接把他领到了最前面的主车辇旁。
“陛下有旨,先生同车。”
秦风看了看那辆六马驾辕的车辇。帷幔低垂,铜饰铮亮。
同车。
他一个方士,跟始皇帝同车。
秦风刚想推辞,就看到蒙毅站在三步之外,脸色黑得能滴墨。
旁边几个随行官员交头接耳,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。那眼神,秦风太熟悉了。
好在嬴政的理由很充分。
“先生身弱,路上颠簸,坐旁的车只会更差。”
秦风没法反驳。他确实虚弱到走三步就喘。他被蒙毅的一个副手半搀半抬地塞进了车辇。
车辇内空间不大,但铺了厚毯,有靠垫,比他之前住的偏殿舒服十倍。
嬴政坐在对面,膝上摊着一卷竹简。
车辇动起来。
嬴政开始问问题。
不是寒暄,是盘问。
土豆种下去多深,行距多少,浇多少水,什么时候追肥,虫害怎么治,收了以后怎么存,能存多久,切块催芽是什么意思。
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。逻辑清晰,追问精准。
秦风的冷汗从后脊梁一直冒到头顶。
他是历史系的,不是农学院的。
好在系统生成的种植指南足够详细,他照着脑子里的内容背就行。但有几个追问已经超出了指南范围。
“此物种在沙地可否?盐碱地呢?”
“呃,沙地勉强可以,盐碱地得改良土壤。”
“如何改良?”
“这个,臣回头整理一份方案给陛下。”
嬴政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秦风暗暗擦了把汗。
车辇颠了一阵。
嬴政忽然放下竹简,靠在车壁上。
安静了。
秦风感觉不对。嬴政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,像在琢磨什么事。
“先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能夜观天象,预知旱灾。又有仙家丹药、逆天续命之术。”
嬴政顿了顿。
“那你可知,朕的大秦日后会如何?”
秦风的血一下冲上脑门。
又一下凉到脚底。
他知道。
他当然知道。
二世而亡。赵高矫诏。胡亥继位三年,陈胜吴广揭竿,项羽火烧咸阳,三月不灭。
千古帝国,碎成齑粉。
他能说吗?
说二世而亡,嬴政会不会觉得他在诅咒大秦?
万一暴怒呢?
不能说全部真相。但也不能完全不说。
嬴政是什么人?扫灭六国的人。骗不住的。
秦风咽了口唾沫,斟酌每一个字。
“陛下,臣只能看到模糊的征兆。天道不允许臣窥探太多。”
嬴政没接话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但臣可以告诉陛下一件事。”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如果一切维持原样不变大秦的国运,不会太长。”
嬴政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多长?”
“臣看不清年份。”秦风避开了嬴政的目光,“但臣看到了饥荒,叛乱,和……四面楚歌。”
车辇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秦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嬴政没有暴怒。
他沉默了。
很久。
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进来,像在数时间。
“所以先生不惜性命也要救朕。”嬴政的声音很沉,“不仅仅是为了活命。”
秦风张了张嘴。
“你是想改。”嬴政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想让朕改。”
秦风沉默了三秒。
“陛下,臣不能保证一定能改。”他的声音虚弱,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,“但臣可以保证,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,就会帮陛下试。每一天。”
嬴政看着他。
嘴角牵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重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
入夜。
车驾在邢台旷野扎营。
秦风的帐篷紧挨着嬴政的大帐。蒙毅安排的。
帐里点了一盏油灯,秦风趴在矮桌上整理铁犁图纸。系统奖励的那份图纸是现代制式,他得改成大秦工匠能看懂的样子。
虫子叫得很凶。
秦风正写着,忽然感觉脖子后面一凉。
身体比脑子快。他下意识侧头。
一支短弩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。
“嗤。”
钉在帐篷柱上,箭尾还在颤。
差了不到一寸。
秦风整个人扑倒在地。心脏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帐篷后面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跑。
“来人,有刺客。”
他喊了一嗓子。
然后开始剧烈咳嗽。嗓子里又涌上来那股腥甜的味道。
帐外甲士冲进来。蒙毅几乎同时赶到,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。
他扫了一眼帐内,目光定在帐篷柱上那支弩箭上。
走过去,拔下来。
箭头乌黑发亮,边缘有一层淡青色的残留物。
涂了毒。
蒙毅的脸一瞬间黑到了极点。
“封锁全营。所有人不许动。一个帐篷一个帐篷搜。”
他把弩箭用布包好,转头看了一眼秦风。
秦风蹲在地上,捂着嘴咳,手帕上又多了血迹。
蒙毅没说话,大步走了出去。
外面传来甲士奔走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喝令声。整个营地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半个时辰后。
蒙毅回来了。
刺客没抓到。但弩弓找到了,扔在营地外围的草丛里。是大秦制式军弩的缩小版,这种东西只有中车府的护卫才有。
赵高的余党。
从沙丘一路跟过来的。
蒙毅走进帐篷,站在矮桌前。
他看了看钉在柱子上的那个弩箭孔,又看了看秦风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,搁在秦风帐前的地上。
“从今日起,你帐外由我亲自值守。”
秦风抬头看他。
“蒙将军,你不是怀疑我是妖人吗?”
“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。”蒙毅的声音很沉,“陛下不能没有你。”
他转身,走到帐篷门口。
背对着秦风,挺直腰杆,站定。
秦风看着蒙毅的背影。
铁甲在夜风里泛着冷光,纹丝不动。
秦风躺回矮榻上,翻出系统面板。
【当前剩余寿命:68天】
【刺客身份:未确认。武器溯源指向中车府旧属,赵高残余势力。】
【提示:距咸阳尚有640里。沿途赵高暗桩分布密集,建议加速行军。】
【提示:咸阳城内,郎中令尚未被撤换。此人为赵高名单首位,九卿之一,掌控宫禁宿卫。若其提前得知始皇回銮,可能铤而走险。】
秦风盯着最后一条提示看了很久。
郎中令。
掌控宫禁宿卫的九卿。
也就是说,他们要回的那个咸阳城,大门的钥匙还在敌人手里。
帐外传来蒙毅换了个站姿的甲胄碰撞声。
秦风闭上眼睛。
八百里路。
还有六百四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