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客是活着抓回来的。
不是蒙毅手下留情,是那人跑了没三十步就被绊马索放倒,脸朝下摔在碎石滩上,门牙磕掉了两颗,当场晕了过去。
审讯在天亮前结束。
秦风没去看。蒙毅的审讯方式他有耳闻,用不着亲眼见识。他只需要结果。
结果很快送来了。
蒙毅走进帐篷,甲胄上还沾着血,不知道是刺客的还是溅上去的。他手里攥着一封帛书,薄薄一片,边角发黄。
“从那人贴身夹层里搜出来的。”
秦风接过去。帛书上的字歪歪扭扭,不是正常隶书,一个字被拆成三个偏旁,穿插排列,像一锅煮烂的面条。
密码。
秦风看不懂,但他认得这种编排方式。
赵高发明的。他在史料里读到过。赵高教胡亥书法时,顺手搞了一套只有自己人能读懂的密码体系。简单,但有效。
“信从咸阳发出来的?”
“驿站查过了,三天前从咸阳方向来的快马。”蒙毅的声音闷得像从铁桶里传出来的,“这人交代了,他只负责接头和动手,命令是上线传的。上线是谁,他不知道。只知道暗号和接头地点。”
秦风把帛书放在矮桌上,盯着那堆乱码看了半天。
赵高死了。但命令还在从咸阳发出来。
这不是一个人在指挥,是一套机制在自动运转。
他需要一个懂这套机制的人。
李斯的车在队伍中段。秦风让蒙毅的副手去请。没多久,老头被带了过来。
李斯瘦得颧骨都快戳穿皮了,眼窝凹得能积水。但看到那封帛书的一瞬间,他的眼珠子亮了。
“赵高的鸟虫密文。”李斯蹲下来,凑近了看,手指在字符上滑动,嘴里无声地念叨。
不到半刻钟,他抬起头。
“三个字。杀方士。”
秦风嘴角抽了一下。好直白。
“还有一层。”李斯指着帛书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符号,“这是赵高的暗桩联络印记。每一级暗桩有独立的印记,上线死了或者失联,下一级会自动接管指挥权。”
他站起来,声音冷冷的。
“赵高经营了二十年,不是死了就能散的。他设过一套暗桩联络机制,每个暗桩只认上线,不认赵高本人。赵高死了,上线会自动接管。”
秦风看了他一眼。
“李大人,您知道这条上线是谁吗?”
李斯摇头。
“赵高最核心的布局,从来不让我碰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,能发出这种级别指令的人,官位不会低于九卿。”
九卿。
秦风的脑子里浮出了系统之前弹出的那条提示。
郎中令。掌控宫禁宿卫。赵高名单首位。
他没说出来,把帛书收好,让人送李斯回去。
蒙毅站在帐篷口,一直没走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回咸阳之后,家门口的门神如果要杀我们,我们怎么进门。”
蒙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车驾继续走。
过了两天,队伍进入上党地界。
一骑快马从东北方向追上来。马跑得快散架了,骑手滚下马背的时候腿都是软的。
来自上郡。
帛书递到嬴政手里的时候,秦风正坐在车辇里改铁犁图纸。
嬴政拆开,看了一遍。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。
然后他把帛书往秦风面前一递。
“你看看。”
秦风接过来。
扶苏的字很端正,一笔一画都透着规矩。内容也是规矩的,措辞恭敬,该有的礼数一点没少。但秦风读出了字缝里的东西。
焦急。怀疑。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父皇身边有一方士以邪术续命”这句话用的是“传言称”,扶苏在撇清信息来源。他不想得罪那个方士,但也不想让父亲觉得他不在乎。
聪明人。
秦风放下帛书。
“陛下打算怎么跟公子说?”
“朕先不回信。”
秦风一愣。
嬴政靠在车壁上,语气平淡。
“等回了咸阳,让扶苏来见你。他亲眼看到你,自然就信了。”
“看到我?”秦风指了指自己满头白发、苍白如纸的脸,“看到我这副鬼样子?”
“正因为你这副样子,才最有说服力。”
秦风张了张嘴,没反驳。
也是。一个十八岁的人活成六十岁的模样,比任何解释都管用。
嬴政收起帛书,目光落在秦风面前那张图纸上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铁犁?”
秦风把图纸推过去。
大秦目前用的是木犁和青铜犁,入土浅,翻不动硬地。铁犁的关键改进在犁壁的弧度,能自动翻土,省一半人力。
秦风用手指在车辇的沙盘上画截面图。犁头形状,入土角度,犁壁弧线。
嬴政看得极认真。他不说话的时候,目光沉得能压死人。
看完之后,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这个弧度,能用在水渠上吗?”
秦风的手停了。
“如果把犁壁的弧度用在引水闸门上,水流是不是也能自动转向?”
秦风盯着嬴政看了三秒。
他一个历史系的文科生,被千古一帝问了一个流体力学的问题。
“臣回去研究一下。”
嬴政哼了一声,收回目光,继续翻竹简。
当晚扎营。
秦风被太医叫去换药。敷的是太医配的固元膏,黑乎乎一坨,糊在胸口凉飕飕的。
换完药往回走,快到自己帐篷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老方士。
第一章在偏殿廊柱下跟他说“别乱看”的那个老头。
老方士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,站在营地边缘。他不在回咸阳的名单上,准备在下一个驿站就离队。
看到秦风,老方士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了过来。
“小子。”老方士压低声音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,“你闯了大祸了。”
秦风停下脚步。
“那种燃命逆天的法子,我师父只在古卷上见过一次。”老方士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听到,“你用了,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”
秦风心里咯噔一声。
“老先生认识这个?”
老方士摇头。
“我不认识。但我认识一味药。叫九死还阳草,生长在太行山深处。不能续命,但能固住元气,让你的身体不会继续恶化。”
秦风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?”
老方士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复杂。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,更像是看一个故人的影子。
“因为你跟我师父年轻时一模一样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师父也做过类似的事。代价是,他三十岁就死了。”
老方士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羊皮纸,塞进秦风手里。上面画着一棵草药的图样,旁边标注了大致产地。字迹潦草,但位置标得很清楚。
太行山。紫霞岭。
秦风攥着羊皮纸,还想问什么。老方士已经转身走了,脚步不快,但很坚决。
秦风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打开系统搜索。
叮。
九死还阳草:确认存在。效果:固元培本,可延缓寿命透支导致的身体衰败。非系统兑换物,需在现实世界中采集。产地:太行山紫霞岭一带。采集难度:极高。
有用。
真的有用。
秦风把羊皮纸叠好,贴身收着。
入夜。雨下起来了。
秦风躺在帐篷里,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腥味,压都压不住。
他掀开帐帘,看到蒙毅在雨里站着。
甲胄上全是水珠,顺着铁片的边缘一滴一滴往下淌。站得笔直,动都没动过。
“蒙将军,进来避避雨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你淋病了,谁保护我?”
蒙毅犹豫了两息,侧身进了帐篷一角。水从他身上流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摊。
两人沉默了一阵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蒙毅忽然问。
秦风想了想。
“一个不想死的人。”
“你冲进寝宫救陛下的时候,不像是怕死的人。”
“那是因为不救也是死。两个死法,挑一个能赌的。”
蒙毅沉默了更久。
雨打在帐篷顶上,密密麻麻的响。
“你赌赢了。”
“暂时赢了。”秦风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骨节突出。“但赌注还没还完呢。”
蒙毅没再说话。他靠在帐篷角,闭上了眼。但手始终按在剑柄上。
秦风躺回去,翻出系统面板。
叮。
检测到始皇已对“回咸阳推行农政改革”形成明确意愿。预判功绩触发概率加40%。
新任务解锁:“咸阳新政”阶段目标,在返回咸阳后30天内推行至少三项利民政策。
完成奖励:寿命加60天。高产小麦种子5万斤。洗髓丹解毒版弱效三颗。
失败惩罚:寿命减30天。
六十天。
秦风的呼吸紧了一拍。成了的话,寿命能破四个月。
失败倒扣三十天,他只剩三十八天可活。
搏了。
从来都是搏。
第五天。
远方地平线上,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从晨雾中浮出来。
咸阳。
秦风扶着车辇的边框,被蒙毅半架着站起来。风灌进袖口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那座城很大。城墙绵延看不到头,渭水从城北缓缓流过,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先生,到了。”
秦风转身。
嬴政站在晨光里,腰背挺直,目光沉稳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秦风看了看系统面板。
剩余寿命:68天。
咸阳新政倒计时:30天。
始皇体内残留毒素:16种。
郎中令:在位。
他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不准备也得上了。”
车辇缓缓向前。
咸阳城门越来越近。城门口站着密密麻麻的官员,乌纱攒动,跪了一地。
秦风的目光掠过那些低垂的头颅,在最前面一个人身上停了一瞬。
紫袍。金印。腰间佩刀。
郎中令。
那人跪在最前面,额头贴地,姿态恭敬到无可挑剔。
但秦风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他的右手,微微攥着袍角。
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