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李斯准时交了作业。
秦风站在正殿角落,看着李斯双手捧着一卷三尺长的帛书,跪在嬴政面前。
老头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颧骨撑着一层薄皮。三天没合眼的人就是这副德行。但他的手很稳,捧着帛书的十根手指头一根都没抖。
嬴政接过去,展开。
秦风从旁边侧过身,也跟着看了一遍。
密密麻麻的字。名字、官职、所在衙署、与赵高的勾连方式、时间、证据来源。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,连哪年哪月收了赵高多少金都标了出来。
一百二十七人。
少府十一人。太仆寺八人。中车府二十三人。膳房、甲士编制、各处属官加起来七十多人。
最上面一个名字,秦风多看了两眼。
郎中令。
九卿之一。
秦风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赵高一个中车府令,干了二十年,硬是把手伸进了九卿的位置。这不是渗透,这是把大秦的内脏都换了一遍。
嬴政看完了。
他没有说话,把帛书卷起来,攥在手里。指节发白。
“这份名单,可信?”
李斯额头贴地。
“臣以项上人头担保,绝无遗漏。若有一人不实,陛下尽可取臣性命。”
嬴政把帛书往案上一拍。声音不大,但殿里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一百二十七人。”嬴政站起来,声音冷得能结冰,“全部族灭。”
秦风的心咯噔了一下。
来了。
他太了解嬴政的行事风格了。坑杀四百六十术士的人,杀一百二十七个叛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
但秦风动了动嘴。
他犹豫了半秒。
半秒够了。
“陛下。”
嬴政回头。
秦风从角落里走出来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不是故意摆架子,是真没力气走快。他扶着柱子喘了口气,才把话说完。
“一百二十七人,每人连坐家族,少说牵涉上千条命。”
嬴政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传出去,天下人说的不是‘陛下英明肃清叛党’。”秦风咳了一声,“是‘沙丘一夜杀千人’。”
殿内安静了三秒。
“先生的意思?”
“杀首恶,赦胁从。”秦风伸手指了指帛书,“名单上李丞相标红的那十一个头目,公开处刑,一个不留。剩下一百一十六人,降职,流放,罚没家产。够疼,但活命。”
嬴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他不说话。
秦风知道他在想什么。这个人杀了半辈子人,突然让他“赦”,比让他多杀一千人还难受。
得加一把火。
“陛下,臣说过,大秦功业越大,臣的命越长。”秦风的声音轻了下来,但字字清楚,“功业不光是开疆拓土。恩威并施,赦免胁从,天下人心归附这也是功业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诛一百人和赦一百人,哪个让天下更稳?”
嬴政盯着他看了五秒。
然后他松开了攥帛书的手。
“十一人,诛。一百一十六人李斯拟出流放名册,三日内报朕审批。”
秦风松了口气。
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蒙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口,显然把刚才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。
他没进来。但秦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震动。
散朝之后,蒙毅在甬道上拦住了秦风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蒙毅的声音闷闷的,“这是陛下二十年来,第一次做出赦的决定。”
秦风心想:那是因为他以前没人给他算过“赦了能赚多少功绩点”。
但他嘴上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往回走。
午时。
行宫广场。
所有随行人员被召集到了这里。方士、太医、宫人、甲士,几百号人站得密密麻麻。
广场正中间,五匹马。
赵高被拖了出来。
他断臂处裹着麻布,人瘦了一大圈,脸上的肉塌下去,颧骨支棱着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一种阴毒的、怨恨的光。
行刑官宣读罪状。声音很大,从头念到尾,念了足足一刻钟。谋逆、下毒、矫诏、残害忠良,每一条都够死十次。
赵高跪在地上,一声不吭。
宣读完毕。行刑官退到一边。
赵高忽然抬起头。
他没有看嬴政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精准地找到了角落里那个满头白发、靠在柱子上站都站不稳的年轻人。
秦风。
赵高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拉出一道裂缝,牙齿间渗着血。
“你不过是下一个我罢了。”
他的嗓音尖细,在广场上传得很远。
“陛下身边的人,没有一个能善终的。”
秦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一秒。两秒。
赵高的笑还挂在脸上。
五匹马同时发力。
绳索绷紧的声音,骨骼断裂的声音,还有一种秦风没听过也不想形容的声音,混在一起。
广场上几百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。
秦风没闭。
他看到了全过程。
然后他转过头,靠着柱子,慢慢吐了口气。
“你不过是下一个我。”
这句话扎在脑子里,拔不掉。
秦风没时间想这个。因为广场另一头传来了动静。
蒙毅动手了。
车裂赵高的同时,膳房那边,蒙毅带着二十名甲士包了场。那两个被锁定的可疑宫人当场被按住,嘴里塞了布条。
审讯很快。蒙毅的审讯方式没什么技术含量,但效率极高。两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阎乐供了出来。
阎乐跑了。
趁着广场行刑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过去的时候,他从膳房后门溜了出去,直奔围墙。
没跑成。
围墙下面站着四个甲士。蒙毅早就堵上了。
阎乐被押到嬴政面前的时候,脸上还挂着泥土。他摔了一跤。
嬴政坐在正殿的案后,看着跪在地上的阎乐。
阎乐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嬴政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有两条腿,先卸哪条?”
阎乐的裤裆湿了一片。
然后他竹筒倒豆子全招了。毒粥是他安排的,用的是赵高藏在膳房地窖里的鸩毒存货。目标是秦风。赵高被抓之后给他的最后一道命令“杀了那个方士,陛下自然撑不过三个月。”
嬴政听完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拖走。”
阎乐被拖走的哭嚎声在甬道里回荡了很久。
入夜。
行宫终于安静了。
秦风一个人躺在矮榻上,翻出系统面板。
叮。
功绩结算。肃清赵高余党,恩威并施方案,诛首恶赦胁从,人心归附。功绩加500。寿命加7天。
当前剩余寿命:68天。功绩余额:1200。
额外奖励:铁犁图纸x1,可提升耕作效率50%。
秦风看着那个“68天”,嘴角动了动。
七天。折腾了这么大一场,多了七天命。
勉强够用。
然后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提示。
红色的。
警告。始皇体内残留毒素仍有16种。其中第3号毒素“蚀骨霜”预计在45天后发作。届时若无解药,七星续命灯效果将再削弱30%。
建议尽快返回咸阳。太医署中或有古方可参照配制解药。所需珍稀药材需从系统兑换,功绩点消耗待定。
秦风盯着“45天”三个字。
又一个倒计时。
他闭上眼,躺了一会儿。然后撑着矮榻坐起来,摇摇晃晃地往正殿走。
嬴政还没睡。
案上堆着竹简,朱笔搁在一边,笔尖的朱砂还是湿的。他正在看一份关中郡县的户籍册。
秦风走进去,站在案前。
嬴政抬头。
“陛下,我们得尽快回咸阳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好。沙丘行宫条件不够,臣需要咸阳的太医署、药库。”秦风拍了拍怀里揣着的竹简,“还有关中的地。土豆要种,就要种在最好的地上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离旱灾还有不到三个月了。”
嬴政放下了手里的户籍册。
他看了秦风一眼。目光在秦风苍白的脸上停了两息。
“明日启程。”
秦风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嬴政忽然开口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赵高最后那句话,你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秦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臣没放在心上。”
他走了。
嬴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。矮榻上的那条薄毯还叠得整整齐齐。
嬴政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朱笔。
但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很久,一个字都没落下去。
秦风回到矮榻上,裹紧被子。
他当然放在心上了。
“你不过是下一个我。”
赵高说得对不对?
秦风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,从沙丘到咸阳,八百里路。赵高在咸阳经营了二十年,李斯那张名单上的一百二十七人,只是冰山一角。
咸阳城里,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他们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