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又走了三天。
这三天风平浪静，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，平平整整地铺到天边，连个褶子都没有。偶尔有几只飞鱼从水里窜出来，贴着浪尖滑翔几十米，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闪一下，又钻进水里，像一把把被扔出去的飞刀。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，嘎嘎地叫，声音又尖又脆，像在吵架。迭戈说它们是在骂人，林远说你怎么知道，迭戈说我听出来的，那个调子跟我妈当年骂我爸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林远觉得他弟弟的脑子可能被太阳晒坏了。
第三天傍晚，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小岛。不大，大概两三海里长，像一条绿色的鲸鱼趴在海面上，脊背上长满了树。岛的东西两头是白色的沙滩，沙子细得像面粉，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中间是一片茂密的树林，树冠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，深绿色的，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岛的北面有一座小山包，山上光秃秃的，只有几丛灌木，像一个人剃了一半的头，有点滑稽。
系统弹出一条提示——
【已抵达槟榔屿范围。检测到人类活动迹象:岛上有小型渔村，人口约50-60人，以捕鱼和贸易为生。建议:停靠西侧港湾，水深适宜，避风条件良好。】
林远举起望远镜，往岛上看。西侧确实有个小港湾，湾口朝南，被一道天然的礁石堤坝挡着，风浪进不来，水面平得像镜子。港湾里停着几艘小渔船，都是那种独木舟挖空做成的，又窄又长，像几片树叶漂在水面上。岸上有几间高脚屋，木头柱子支在沙滩上，屋顶是棕榈叶编的，被太阳晒得发白，像一堆干枯的草。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，细细的，弯弯的，在晚风中摇摇晃晃，像有人在用手轻轻地拨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王福站在林远旁边，指着那座小岛，“槟榔屿。我跟陈三约的地方就在西边那片沙滩上。”
林远看了看天色——太阳已经挨着海平线了，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，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果酱。再过半个小时就要天黑，现在靠岸还来得及。
“下锚。放小艇。迭戈，王兄，跟我走。”
迭戈的脸又白了，但这次不是因为晕船——是因为紧张。他的嘴唇有点哆嗦，手指绞着衣角，把衬衫下摆拧成了麻花。猴子蹲在他肩膀上，感觉到了他的紧张，也跟着哆嗦，两只爪子死死地抓着他的头发，疼得迭戈龇牙咧嘴。
“哥，”迭戈小声说，“那个海盗头子……会不会砍咱们？”
“不会。”林远拍了拍腰间的短刀，“要砍也是咱们砍他。”
“可是他们有几十个人……”
“咱们有火枪。”林远拍了拍他的脑袋，“少废话，走。”
三个人上了小艇。迭戈坐在船尾，手里攥着桨，桨叶在水面上抖出一圈一圈的涟漪，像一只受了惊的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飞走了。猴子蹲在他膝盖上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，耳朵竖得笔直，像两只小天线，在接收周围的信号。
王福坐在中间划桨，动作很稳，一下一下的，桨叶入水的声音很轻，像在抚摸水面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手指在桨柄上敲着节奏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，林远跟他相处了快两个月，早就摸透了。
林远坐在船头，左臂搁在膝盖上，右手里握着短刀。刀鞘在腰带上别着，拔刀的动作他练了无数遍，闭着眼睛都能在三秒内完成。系统给他加了冷兵器战斗基础，反应速度和肌肉记忆都提升了不少，但他还是紧张——不是因为怕打起来，是因为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。
小艇靠岸的时候，沙滩上站着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，黑瘦黑瘦的，像一根晒干了的茄子。他大概四十来岁，个头不高，一米六出头，但骨架很结实，肩膀宽宽的，手臂上全是腱子肉，青筋像蚯蚓一样爬在小臂上。他穿一件灰色的短打，袖子卷到肘部以上，露出两条精瘦但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。腰间别着一把刀，刀柄缠着黑布，磨得发亮，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。
他身后站着四个人，都是年轻小伙子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皮肤晒得跟酱油一个色号，身上穿着破旧的短褂，有的光着脚，有的穿着草鞋。他们手里都拿着刀，长短不一，有的刀刃上还有缺口，但磨得很亮，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四个人的表情不太一样——左边那个一脸警惕，眼睛眯着，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猫；右边那个有点紧张，手指在刀柄上不停地摩挲；后面两个倒是放松些，抱着胳膊，歪着头打量林远他们，像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。
王福先跳下小艇，水没过了他的脚踝，裤腿湿了一截。他把小艇往沙滩上拽了拽，固定好，然后快步走上沙滩，双手抱拳，行了个礼。
“陈三哥，好久不见。”
那个黑瘦汉子——陈三——咧嘴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，眼睛眯成两条缝，露出一口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。他双手抱拳回了个礼，动作很利索，带着一股子江湖气。
“王老板，好几年没见了。听说你在卡利卡特发了大财？”他的声音沙沙的，像砂纸磨木头，但中气很足，隔着十几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托陈三哥的福，混口饭吃。”王福侧身让开，指着林远，“这位是林船长，从西洋来的。西班牙人，正经商人，不做海盗勾当。”
陈三的目光转到林远身上。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——红棕色的卷发、深蓝色的眼睛、左臂上缠着的布条、腰间的短刀、身后站着的迭戈。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，目光最后停在林远的眼睛上，两个人对视。
林远没有躲。他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，跟甲方开会练出来的本事——不管对方多凶多横，眼神不能虚，一虚就输了。他站得直直的，右手里握着短刀，刀鞘朝下，刀柄朝上，不是进攻的姿势，但也绝对不是投降的姿势。
陈三突然笑了，笑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:“西洋人？西班牙的？没听过。葡萄牙的我倒是见过几个，一个个鼻孔朝天，走路像鸭子，说话像放屁。”
林远也笑了，用中文说:“葡萄牙人是葡萄牙人，西班牙人是西班牙人。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，不抢不骗，公平交易。”
陈三听到他说中文，愣了一下，眼睛瞪大了几分。他转头看了看王福，又转回来看林远，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，多了几分好奇:“你会说中国话？”
“会一点。”林远谦虚地说，“跟王福学的。说得不好，别见怪。”
陈三哈哈大笑，笑声在沙滩上回荡，惊起了一群海鸟，扑棱棱地从树林里飞出来，在暮色中盘旋了几圈，又落回去了。他转头对身后那几个年轻人说:“听到没有？西洋人会说中国话！稀奇不稀奇？”
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笑，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。那个一脸警惕的小伙子也放松了表情，手指从刀柄上移开了，抱着胳膊，歪着头看林远，眼神从警惕变成了好奇。
林远趁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递过去。布袋不大，巴掌大小，是迭戈用剩下的布料缝的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像个蜈蚣在布上爬。但里面的东西是林远精心挑选的——彩色玻璃珠、小镜子、几把折叠小刀，都是欧洲的小玩意儿，在当地是稀罕物。
“陈三哥，一点心意，不成敬意。”他把布袋递过去，“请转交林大姐。”
陈三接过来，打开布袋看了一眼。玻璃珠在暮色中闪着光——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黄的，像一把被打翻的糖果，五颜六色的，在夕阳下特别好看。他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，珠子通透得很，里面没有气泡，表面光滑得像抹了油。他又拿起一面小镜子——铜框的，巴掌大，背面刻着花纹，擦得锃亮——照了照自己，看到镜子里那张黑瘦的脸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的眼睛亮了，亮得像那几颗玻璃珠子。他把镜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，又拿起一把折叠小刀，弹开刀刃，在手指上试了试——锋利得很，轻轻一碰就划了道小口子，血珠渗出来，他也不在意，反而笑得更大声了。
“好东西！”他把布袋小心地揣进怀里，拍了拍，态度立马恭敬了不少，说话的语气都变了，从之前的江湖气变成了生意人的客气，“林船长客气了。这些东西，林大姐一定喜欢。”
林远心里松了口气。妈的，幸好带了这些玩意儿。系统说得对，在这种地方，玻璃珠子比金币好使——金币他们见多了，玻璃珠子可是稀罕货，整个马六甲海峡都找不出几颗。
系统在脑海里弹了一条提示——
【陈三好感度+30。当前好感度:友善。建议:保持友好姿态，等待进一步接触。林阿凤对礼物的反应将决定后续谈判的基调。】
林远把那条提示记在心里，面上不动声色。
陈三把布袋揣好之后，热情了不少。他招呼身后那几个年轻人去生火、煮水、准备吃的，自己带着林远他们往沙滩上走。沙滩上的沙子很细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发出沙沙的声音，像踩在一堆碎饼干上。几只寄居蟹在沙子上爬来爬去，背上的壳有大有小，花花绿绿的，迭戈蹲下来看了半天，想抓一只，被林远一把拽起来——别丢人。
“林船长，王老板，坐。”陈三在一棵倒下的椰子树干上坐下来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树干很粗，两个人坐上去都不挤，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，大概经常有人坐。
林远坐下来，左臂不小心碰了一下树干，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，但忍住了没出声。王福在他旁边坐下，迭戈蹲在一边，不敢坐，也不敢站，就那么半蹲着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。猴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，在沙滩上跑了一圈，追着一只寄居蟹跑了几步，又跑回来，蹲在迭戈脚边，爪子刨着沙子，刨出一个小坑。
“王老板，这些年过得怎么样？”陈三从腰间摸出一个水壶，拔开塞子喝了一口，然后递给王福。
王福接过来也喝了一口，擦了擦嘴:“还行。在卡利卡特开了个铺子，做点小买卖。娶了个当地女人，生了两个孩子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，但嘴角带着笑，那种提到家人时自然而然的笑。
“好啊，成家立业了。”陈三点点头，接过水壶又喝了一口，“比你叔父强。你叔父当年跑到南洋，到死都是一个人。”
王福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:“所以我比他强。”
陈三哈哈笑了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笑声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。他笑完之后转头看林远，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:“林船长，你从西班牙来，走了多久？”
“半年多。”林远说，“去年九月从西班牙出发，今年一月到卡利卡特。在卡利卡特待了半个多月，然后往东走，前天到的这儿。”
陈三掰着手指算了算，眼睛瞪大了:“半年？从西洋到这儿，只用了半年？”
“对。”林远点头，“顺着非洲西海岸南下，绕过好望角，沿着东非北上，穿过印度洋，就到了。”
陈三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眼神里有一种林远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，也不是佩服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向往？他抬头看着远处的海面——暮色中，海水变成了深紫色，浪尖上泛着白色的泡沫，像一条条细细的蕾丝花边。
“我跑了二十年的海，”他说，声音突然变得有点沙哑，“最远只到过爪哇。往西最远到过锡兰，再远就没去过了。你说那个好望角……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林远想了想，说:“很险。浪有五六米高，风大得能把人吹跑。我们在那儿等了七天才等到窗口期，冲过去的时候船差点翻了。”
陈三听得很认真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远，像个小孩子在听故事。听到“船差点翻了”的时候，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，指节都泛白了。
“然后呢？”他问。
“然后过去了。”林远笑了，“过了好望角就是印度洋，风平浪静，顺风顺水，一路就到了卡利卡特。”
陈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，靠在树干上，仰头看着天。天已经暗下来了，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头顶，亮亮的，小小的，像一颗被钉在天上的钉子。
“真好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我也想去看一看。”
林远看着他——这个黑瘦的中年汉子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，每一道都记录着海上的风浪。他的眼神很复杂，有向往，有遗憾，还有一点点不甘。二十年的海上生涯，最远只到过锡兰——不是他不想走更远，是他走不了。没有大船，没有好的海图，没有可靠的伙伴，更没有系统给他指路。
“陈三哥，”林远突然说，“等我们的生意做大了，你想去，我带你。”
陈三愣了一下，转头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惊讶，有怀疑，还有一点点……期待？
“你说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林远认真地说，“我这个人，说话算话。”
陈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憨，跟之前那种江湖气的笑不一样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像孩子一样纯粹的笑。
“行，”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，力气不小，拍得林远肩膀一歪，“我等着。”
这时候，那几个年轻人把火生起来了。篝火在沙滩上熊熊燃烧，火苗蹿得老高，把周围十几米都照亮了，光影在沙子上跳来跳去，像一群在跳舞的精灵。火上架着一口铁锅，锅里煮着什么东西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香味飘过来，是鱼汤——新鲜的鱼汤，比船上吃的那种咸鱼汤香一百倍。迭戈的鼻子动了动，肚子咕噜叫了一声，声音大得连陈三都听到了。
“饿了？”陈三笑着问。
迭戈脸红了，红得像篝火里的炭，缩着脖子点了点头。
“吃！”陈三冲那几个年轻人喊了一声，其中一个立刻端了碗过来，双手递给迭戈。
迭戈接过来一看——碗里是热乎乎的鱼汤，奶白色的汤底，飘着几片姜和葱段，鱼肉大块大块的，嫩得筷子一碰就散。他喝了一口，烫得嘶了一声，但舍不得吐，含在嘴里呼呼地吹气，像只偷吃了烫粥的猫。猴子凑过来想喝，被他一把推开:“这是我的！”
“给猴子也盛一碗。”陈三笑着喊，那个年轻人又端了一碗过来，放在沙滩上。猴子蹲在碗边，用爪子捞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，烫得吱吱叫，在沙滩上蹦了三蹦，把寄居蟹都吓跑了，但它不肯放弃，又跑回来继续捞，一边捞一边吱吱叫，好像在说“好吃好吃”。
林远也接过一碗，右手端着喝了一口——鲜，真鲜。比船上吃的任何东西都鲜。鱼肉嫩得像豆腐，入口即化，汤底浓郁但不腻，姜丝去腥提鲜，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但这一碗热汤下去，疼都忘了三分。
“好喝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陈三得意地笑了:“我的人，手艺不错吧？”
“不错不错。”林远又喝了一口，“比迭戈做的好吃一百倍。”
“哥！”迭戈不满地喊，嘴里还含着鱼肉，声音含含糊糊的，“我又不是厨子！”
“所以你更该好好学学。”
迭戈瘪了瘪嘴，低头继续喝汤，不理他了。猴子喝完自己那碗，又跑过来抢他的，一人一猴在沙滩上抢碗，滚了一身沙子，像两只在泥里打滚的猪。
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，火星子往上飘，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，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。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，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，声音单调而有节奏，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。星星越来越多了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，银河横跨天际，又宽又密，像一条发光的河，把天空分成两半。南十字星挂在南边的天空中，四颗星星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，在夜空中闪闪发亮。
陈三坐在树干上，手里端着一碗鱼汤，慢悠悠地喝。他的目光越过篝火，看着远处的海面——那里停着三艘船，桅杆上的灯在夜色中摇摇晃晃，像三颗坠落在海面上的星星。
“林船长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你们这几艘船，不小啊。”
“还行。”林远谦虚地说，“最大的那艘叫圣玛利亚号，一百多吨。小的两艘，七八十吨。”
陈三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:“船上……有炮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远老实地说，“但有火枪。三十把。”
陈三的手顿了一下，碗里的汤晃了晃，洒出来几滴，滴在沙子上，立刻被吸干了。他抬头看着林远，眼神变了——不是之前的友善和好奇，而是一种认真的、审视的目光，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人。
“火枪？”他的声音压低了，“那种……一扣扳机就响的？”
“对。”林远从腰间拔出短刀，放在膝盖上，“比刀好使。五十米外就能打中人，不用近身。”
陈三沉默了很久。篝火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，光影明灭不定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的，像一幅没画完的肖像画。
“林船长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，“你这些东西……林大姐会感兴趣的。”
林远心里一动，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那就好。我这次来，就是想跟林大姐谈谈合作的事。”
“合作？”陈三歪着头看他，“怎么个合作法？”
“护航。”林远直接说了，“我的船队要在马六甲海峡常来常往，需要有人照应。报酬——每次过路，货值的半成。”
陈三眼睛眯起来了，像一只在打量猎物的猫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，嗒、嗒、嗒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节奏。
“半成？”他说，“你打发叫花子？”
“半成是纯利润，”林远不慌不忙地说，“不用交税，不用分账，直接送到林大姐手上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加重了语气，“我可以提供火枪和火药。比你们现在用的土枪强十倍。”
陈三的手指停了。
篝火噼啪一声，一根烧红的树枝断了，火星子飞起来，在两人之间划过一道弧线，像一颗流星。猴子和迭戈也不闹了，蹲在旁边，瞪着眼睛看他们。
“火枪……”陈三喃喃地说，眼睛盯着篝火，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，“林大姐一直想要火枪。那些葡萄牙人，拿着火枪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，我们拿他们没办法。”
“葡萄牙人的火枪，不如我的。”林远说，“我的火枪，射程更远，精度更高，装弹更快。”
这倒不是吹牛。系统给的火药配方优化过，同样的枪，用他的火药，射程能远百分之三十。而且他让船上的铁匠改进过枪管，加长了三寸，精度提升了不少。虽然跟后世的枪没法比，但在1493年，这已经是最先进的火器了。
陈三站起来，在沙滩上走了两步，又坐下来。他的表情很纠结，像一个人面对着满桌子的菜，不知道该先吃哪一道。
“林船长，”他说，“你这些话，我得回去禀报林大姐。她说了算，我说了不算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林远点头。
“三天后，”陈三伸出三根手指，“还在这儿碰头。到时候林大姐来不来，我不敢保证。但我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“行。”林远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，“三天后，我再来。”
两个人抱拳告别。陈三送他们到小艇旁边，那几个年轻人也跟过来，手里举着火把，火光在海面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，像一滩被打翻的颜料。
“林船长，”陈三突然说，“你那些玻璃珠子……还有吗？”
林远笑了:“有。下次来，多带点。”
“好！”陈三咧嘴笑了，笑得跟个孩子似的，“我拿东西跟你换。我们这儿有上好的胡椒，比你在卡利卡特买的便宜一半。”
“成交。”林远伸出手。
陈三愣了一下，然后也伸出手，跟他握了握。两个人的手在火光下握在一起，一只白，一只黑，一只大，一只小，但握得很紧，很实在。
小艇离开沙滩，往圣玛利亚号划去。迭戈坐在船尾，回头看着沙滩上的篝火，火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橘红色光点，像一颗落在地平线上的星星。
“哥，”他突然说，“那个陈三，人挺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笑起来挺好看的。”
林远看了看他弟弟——月光下，迭戈的脸圆圆的，眼睛亮亮的，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，“每个人都有好看的时候。”
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鱼腥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——可能是岛上的花开了，也可能是他的错觉。左臂上的伤口又在痒了，但他没有去抓，只是抬头看着头顶的星空。
三天后，再来。
到时候，能不能见到林阿凤，就看运气了。
系统在脑海里轻轻弹了一条提示——
【支线任务进度更新:已与林阿凤势力建立初步联系。当前任务进度:2/10。陈三好感度:友善。林阿凤态度:未知。建议:三天后携带更多礼物前往，争取与林阿凤直接会面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