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海者:东行记

胥嘉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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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林阿凤,女中豪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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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林远再次踏上槟榔屿的沙滩。

这次他准备得更充分。迭戈背着一个大包袱,里面装满了玻璃珠子、小镜子、折叠刀、几匹颜色鲜艳的细棉布,还有两把崭新的火枪——不是卖给她的,是给她看的样品。火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,迭戈背得小心翼翼,像背着一筐鸡蛋,走一步看一眼,生怕摔了。

猴子蹲在包袱上面,两只爪子抓着布带子,跟着迭戈的步伐一颠一颠的,像一个小邮差坐在摇晃的马车上。它今天特别兴奋,大概是因为又能在沙滩上追寄居蟹了,眼睛亮亮的,尾巴翘得老高。

王福走在林远旁边,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色长袍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木簪子别着,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盒,里面装着从卡利卡特带来的茶叶——正宗的武夷山红茶,用锡纸包着,防潮防虫。他说这是见面礼,“林阿凤虽然是个海盗,但也是闽南人,闽南人好茶,送茶不会错”。

林远信他。这人在南洋跑了十几年,比谁都懂人情世故。

沙滩上,陈三已经等着了。他还是那副黑瘦的样子,但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——灰色的短褂,浆洗得硬邦邦的,领口磨得发白,但很干净。看到林远他们,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快步迎上来。

“林船长,王老板,来了?”他抱拳行礼,动作比三天前更恭敬了几分。

“来了。”林远回了个礼,用中文说,“陈三哥,林大姐今天来了吗?”

陈三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侧身让开,朝身后那片树林的方向指了指:“跟我来。”

三个人跟着陈三往树林里走。沙滩上留下四串脚印——陈三的,林远的,王福的,还有迭戈的。猴子从包袱上跳下来,在沙滩上跑了一阵,留下一串小小的爪印,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。

树林不大,但很密。棕榈树、椰子树、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热带乔木,树冠挤在一起,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,只漏下斑斑点点的光斑,洒在地上,像一地碎金子。空气又湿又热,像钻进了一个大蒸笼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沙沙的声音,偶尔有枯枝被踩断,咔嚓一声,清脆得像骨头断裂。蚊虫在耳边嗡嗡地飞,迭戈被叮了好几个包,一边走一边挠,脖子上红了一片,像被人掐了一把。

猴子倒是不怕蚊子,它那一身毛就是天然蚊帐,但它怕地上的虫子——一条大蜈蚣从它面前爬过,有筷子那么长,黑红黑红的,百足齐动,沙沙作响。猴子吓得吱的一声尖叫,跳上迭戈的肩膀,死死抱住他的脑袋,爪子抓着他的头发不放,疼得迭戈嗷嗷叫。

“下来!下来!”迭戈扯着猴子的尾巴往下拽,猴子不肯,两只爪子抓得更紧了,一人一猴在树林里拉拉扯扯的,像在演一出滑稽戏。

陈三回头看了一眼,忍不住笑了:“林船长,你这猴子,挺有意思。”

“它不是我养的,”林远面无表情地说,“是我弟弟养的。”

“那也是你的。”

林远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有道理,就没反驳。

走了大概十分钟,树林突然开朗了。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,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,中间搭着几顶帐篷,是用棕榈叶和帆布拼凑起来的,大大小小五六顶,围成一个半圆形。空地中间生着一堆火,火上烤着什么东西,香味飘过来,是烤鱼和烤香蕉的味道,甜丝丝的,混着木柴的烟气,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
帐篷前面站着十几个人,有男有女,都是年轻人,穿着各色衣服,有的拿着刀,有的拿着矛,有的空着手。看到林远他们走过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,像十几盏探照灯,齐刷刷地照在他们身上。

迭戈的脚步慢了下来,脸又白了,嘴唇哆嗦着,猴子从他肩膀上探出头来,看到那么多人,也哆嗦了,一人一猴抖得像在跳踢踏舞。

“别怕。”林远小声说,“有我在。”

“我……我没怕。”迭戈的牙齿在打架,咔咔响。

“那你牙齿响什么?”

“冷。”

“这是热带,三十多度,你冷个屁。”

迭戈不说话了,但牙齿还在响。

林远没空管他,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年轻人,落在空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前面。

那里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

她坐在一张竹椅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拿着一把短刀,正在削一根木棍。木棍削得很细,刀尖在木头上一转一转的,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雪花一样飘在她的膝盖上。她的动作很随意,但每一刀都很准,不快不慢,力道均匀,一看就是练了十几年的老手。

短发,不是那种齐耳的学生头,是那种随便用布条一扎的短发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皮肤上。小麦色的皮肤,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,像是被太阳和海风一起打磨过的琥珀。剑眉,又浓又直,像两把出鞘的刀。星目,又黑又亮,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,在火光中闪着冷光。左耳上戴着三个银环,一大两小,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三颗被钉在耳朵上的星星。

她穿着一件紧身的短打,黑色的,袖子卷到肘部以上,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,肌肉线条流畅得像海豚的背脊。腰间别着两把短刀,一左一右,刀鞘是黑色的,磨得发亮,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,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颜色深得像墨。脚上穿着一双草鞋,脚趾头露在外面,脚底板沾着沙子,脚踝上有一道淡淡的伤疤,大概是很久以前留下的。

林远停下脚步,站在空地边缘。王福也停了,迭戈差点撞在他背上,紧急刹车,鞋子在沙地上蹭出一道浅沟,猴子从肩膀上探出头来,吱了一声,又缩回去了。

陈三快步走到那个女人面前,弯腰行了个礼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那女人没抬头,继续削她的木棍,刀尖一转一转的,木屑纷纷扬扬。

然后她抬起头来。

林远看清了她的脸——鹅蛋脸,不是那种精致的、瓷器一样的鹅蛋脸,是那种被海风吹过的、带着几分粗粝的鹅蛋脸。鼻梁挺直,嘴唇略薄,抿着的时候有一条细细的竖纹,像是常年不笑的痕迹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过分,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,在火光中闪着冷光,又像两只蛰伏在暗处的猫眼,随时会扑上来。

她看了林远一眼。

就一眼。

但那一眼像一把刀,从林远的脸上划过去,从头到脚,从左到右,把他整个人都看透了。林远前世在工地上跟那些包工头打交道,在会议室里跟甲方撕逼,在酒桌上跟领导拼酒,自认为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——贪婪的、狡诈的、凶狠的、虚伪的——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。

这种眼神,像一只鹰在天上盘旋,看到地上的兔子,不急着扑下来,先转两圈,看看它有多大、有多肥、能跑多快、值不值得出手。

林远没有躲。他站得直直的,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吊在胸前——伤口还没好利索,布条缠得严严实实——但腰板挺得很直,下巴微微抬起,嘴角挂着一丝笑,不卑不亢,不慌不忙。

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。

然后那女人笑了。

她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线条一下子柔和了,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,锋芒还在,但不露在外面。她的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,左耳上的三个银环跟着晃了晃,叮叮当当地响,像风铃。

“你就是那个西洋来的林船长?”她开口了,声音沙哑但有力,像砂纸磨过木板,但又不难听,反而有一种特别的磁性,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颗沙子,磨出来的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。

林远抱拳行礼,动作有点生硬——他不是中国人,这个礼是跟王福学的,练了好几天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,大概是手抬得太高了,或者腰弯得不够低:“林大姐好。久仰大名。”

“少来这些虚的。”林阿凤一摆手,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,动作利落得像变魔术,刀入鞘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脆,叮的一声,像一颗珠子掉进瓷碗里。她站起来,比林远矮了半个头,但气势一点也不输,站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树,风吹不动,雨打不倒。“说,什么合作?”

林远愣了一下——这女人,开门见山,连个客套话都不说,上来就直奔主题。他喜欢这种风格,前世跟甲方开会最烦的就是那些绕来绕去的废话,明明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,非要先聊半个小时天气。

他也不客套了,直接说:“我想请林大姐帮忙护航。我的船队要在马六甲海峡常来常往,需要有人照应。报酬——每次过路,货值的半成。”

林阿凤挑眉。她的眉毛很浓,挑起来的时候像两把弯刀,在额头上划出两道弧线。她歪着头看林远,嘴角的笑收了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像一只在打量猎物的猫。

“半成?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,“你打发叫花子?”

林远不慌不忙。这场面他预料到了,在来的路上就跟王福商量过对策。王福说林阿凤这个人,最看重面子,你给她开价,她一定要还,你不让她还,她反而觉得你看不起她。

“半成是纯利润,”他伸出右手,竖起一根手指,“不用交税,不用分账,直接送到林大姐手上。每次船队通过,按货值的半成结算,现金,不赊账,不拖款。”

林阿凤的眉毛动了一下,但没说话,手指在刀柄上敲着,嗒、嗒、嗒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

林远继续说,这次加重了语气:“而且,我可以提供火枪和火药。比你们现在用的土枪强十倍。”

林阿凤的手指停了。

空地上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到火堆里木柴噼啪爆裂的声音,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,能听到迭戈紧张得咽口水的声音——咕咚一声,响得跟打雷似的。

那十几个年轻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神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期待?兴奋?还是紧张?一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,被旁边的人拽住了,但还是伸长脖子往这边看,眼睛瞪得溜圆。

林阿凤盯着林远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晚,深不见底,看不出她在想什么。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又开始敲,这次节奏变了,慢了一些,重了一些,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
“火枪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,“你带了吗?”

“带了。”林远转头看迭戈。

迭戈愣了一秒,然后手忙脚乱地解包袱。他的手在抖,布带子打了个死结,解了半天解不开,急得满头大汗,嘴里嘀嘀咕咕地骂。猴子蹲在他肩膀上,伸出爪子帮忙,结果把结拉得更紧了,迭戈气得拍了它一巴掌,猴子吱吱叫着跳开了。

林远无语地看着他弟弟,走过去,用右手三两下解开了结——妈的,这小子,打结的时候倒是挺利索,解结就抓瞎了。

他从包袱里掏出那两把火枪,用油布包着的,一层一层地揭开。油布揭开的时候,枪身在阳光下闪着光——铁灰色的枪管,打磨得很光滑,能照见人影;胡桃木的枪托,纹路清晰,摸起来温润光滑,像一块被海水冲刷过的木头。这是他在卡利卡特找铁匠专门打造的,用的是系统给的火药配方和枪管数据,比西班牙带过来的那些还好。

林阿凤的眼睛亮了。

她接过一把火枪,翻来覆去地看。她的手指在枪管上摸过,在扳机上试了试,在枪托上敲了敲,听声音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不像第一次摸枪的人——大概是跟葡萄牙人打过交道,见过火枪,但没见过这么好的。

“能试吗?”她问。

“能。”林远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火药和弹丸,“我来装。”

他接过枪,开始装弹。动作很快,但每一步都很标准——倒火药、塞弹丸、压实、装引药、扳起击锤——前后不到四十秒。系统教他的这套装弹流程,他练了上百遍,闭着眼睛都能做。

林阿凤看着他装弹,眼神越来越认真。她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,从火药壶到枪管,从弹丸到通条,每一步都不放过,像一个在验货的商人,仔细、挑剔、不留死角。

林远装好弹,把枪递给她:“对着那棵树试试。”

他指了指空地边缘的一棵椰子树,大概三十米远,树干有碗口粗,树皮上爬满了藤蔓,垂下来的气根像一把把胡须。

林阿凤接过枪,端起来,瞄准。她的姿势不太标准——大概是没有专门练过,但很稳,枪身在她手里纹丝不动,像焊在架子上一样。她眯起一只眼睛,左耳上的三个银环垂下来,在阳光下晃了晃,叮的一声轻响。

砰——

枪声在树林里炸开,像一声闷雷,惊起一群飞鸟,扑棱棱地从树冠里冲出来,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,嘎嘎地叫着,越飞越远。硝烟从枪口喷出来,白色的,带着一股硫磺味,在空气中慢慢散开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
椰子树的树干上多了一个洞,碗口大的,木屑飞溅,白色的树汁从伤口里流出来,像眼泪一样沿着树皮往下淌,滴在地上,渗进沙子里。洞口边缘焦黑,冒着细细的青烟,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的味道,混着硫磺的气味,有点呛人。

空地上一片寂静。

那十几个年轻人都呆住了,嘴巴张着,眼睛瞪得溜圆,像一群被点了穴的泥塑。那个光膀子的小伙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半天没合上。一个姑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踩到一根枯枝,咔嚓一声,清脆得吓人,她自己的脸都白了。

迭戈也呆住了,但不是因为枪的威力——他见过太多次了——而是因为林阿凤开枪的姿势。那女人开枪的时候,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,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,但表情却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一丝波澜。

猴子从迭戈肩膀上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树干上的洞,吱了一声,缩回去了,这次缩得特别深,整只猴子都躲进了迭戈的衣领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,眨巴眨巴的。

林阿凤放下枪,走到椰子树前,伸手摸了摸那个洞。她的手指在焦黑的边缘上划过,捻了捻木屑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然后她转身看着林远,眼神变了——不是之前的审视和警惕,而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……像是看到一个宝箱打开时的表情,有惊讶,有兴奋,还有一点点贪婪。

“这枪,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多少钱一把?”

林远笑了。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“不卖。”他说。

林阿凤的眉毛又挑起来了,这次挑得更高,几乎到了发际线。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,动作很轻,但林远看到了——这个女人,习惯性地在谈判时摸刀,大概是一种心理暗示,提醒对方“我有刀,别惹我”。

“你刚才说可以提供火枪,”她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现在又说不卖。耍我?”

“不卖,但可以送。”林远不慌不忙地说,伸出两根手指,“每年送两把,不收钱。另外再送火药,够打一百发的。”

林阿凤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。她看着林远,眼睛眯起来了,像一只在算账的狐狸。

“条件呢?”

“合作。”林远说,“我的船队,在马六甲海峡畅通无阻。你的人,帮我护航、传递消息、打探行情。每年两把火枪,一百发火药,外加每次过路货值的半成。”

林阿凤沉默了。她走回竹椅前,坐下来,翘起二郎腿,手指在膝盖上敲着,嗒、嗒、嗒。她的目光从林远身上移到王福身上,又移到迭戈身上,最后回到林远身上。

“你这西洋人,”她突然笑了,笑得很爽朗,笑声在空地上回荡,惊起几只停在帐篷顶上的小鸟,“跟那些葡萄牙人不一样。”

“我跟谁都不一样。”林远也笑了,学着她的样子,在树干上坐下来——伤口碰到树皮,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,但忍住了,面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,“林大姐考虑考虑?”

林阿凤没说话,继续敲手指。她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火枪上,翻来覆去地看着,枪管、枪托、扳机、击锤,每一个零件都不放过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像一个在鉴定古董的行家,仔细、耐心、不留死角。

过了大概一分钟——林远觉得像过了一年——她抬起头来,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三成。”她说。

林远心里一喜——她开始还价了,这说明她感兴趣。但他面上不动声色,摇了摇头:“半成。”

“两成!”林阿凤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手指在膝盖上重重地敲了一下,“你知不知道,这海峡有多少海盗?你知不知道,我要是放话出去,你的船连马六甲的影子都看不到就被抢光了?两成,一分不能少!”

“半成。”林远不紧不慢地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,“林大姐,你听我说完。半成是纯利润,不是货值。我的货,从西班牙运过来,成本低得很,利润高得很。半成的利润,比你抢十艘商船还多。”

林阿凤愣了一下,手指停了。她歪着头看林远,眼神里有怀疑,也有一点点好奇:“你凭什么?”

“凭这个。”林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又指了指腰间的短刀,“凭脑子,凭刀,凭火枪。林大姐,你的海盗兄弟再厉害,能抢到欧洲去吗?我能。我的船队能跑到欧洲,把那边的货运过来,在这边卖出天价。你帮我护航,我分你利润。你不用抢,不用杀人,不用担风险,坐着收钱就行。”

林阿凤的手指又开始敲了,这次节奏很快,嗒嗒嗒嗒嗒,像在打鼓。她的眉头皱起来了,眉心出现了一道竖纹,像刀刻的一样。她的嘴唇抿着,抿成了一条线,嘴角的竖纹更深了。

那十几个年轻人交头接耳,小声议论着什么。光膀子的小伙子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,被瞪了一眼,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一个年纪大一点的——大概三十出头,脸上有疤——走到林阿凤身边,弯腰低声说了几句。林阿凤听完了,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摆了摆手,那人就退回去了。

“一成。”林阿凤突然说,声音很坚决,“不能再少。”

林远沉默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
林阿凤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地上回荡,比之前更大声,更爽朗,笑得前仰后合,左耳上的三个银环叮叮当当地响,像一串风铃被风吹动。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,脸上的线条全柔和了,看起来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头子,倒像个邻家的大姐。

“妈的,”她笑骂道,一巴掌拍在膝盖上,啪的一声响,“被你小子算计了!”

林远也笑了,右手伸出去:“合作愉快。”

林阿凤看了看他的手,又看了看他的脸,然后伸出手来,跟他握了握。她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,但握力很大,像一把铁钳,夹得林远的手骨咯吱咯吱响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她说,嘴角挂着笑,眼神却认真得很,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你要是骗我,我砍了你的脑袋当球踢。”

林远面不改色:“我要是骗你,不用你砍,我自己把脑袋摘下来给你。”

林阿凤又笑了,这次笑得更开心了,笑得直拍大腿。她松开手,转身对那十几个年轻人喊:“还愣着干什么?去准备酒菜!今天高兴,喝一杯!”

年轻人轰然应了一声,四散跑开了。有的去端菜,有的去搬酒,有的去添柴火,空地上一下子热闹起来,像过年一样。光膀子的小伙子跑得最快,一溜烟就消失在帐篷后面,不一会儿抱着一坛酒回来了,坛子有半人高,上面糊着红纸,写着“绍兴女儿红”。

迭戈终于松了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猴子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,看了看四周,确定没有危险了,才爬出来,蹲在他肩膀上,用爪子梳了梳被压乱的毛,一脸嫌弃地吱了一声,好像在说“吓死我了”。

王福在旁边笑着摇头,低声对林远说:“林兄弟,你这张嘴,死的都能说成活的。”

“那是。”林远得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——三天没刮了,扎手,“我可是要在广州买房的人,嘴皮子不利索怎么行。”

王福哈哈大笑,迭戈也跟着笑,猴子也跟着吱吱叫,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,但笑就对了。

篝火重新燃起来,火苗蹿得老高,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烤鱼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酒香和木柴的烟气,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林阿凤坐在竹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酒,朝林远举了举。

“林船长,”她说,“干了这碗,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林阿凤的朋友。”

林远端起碗,跟她碰了一下,碗沿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,叮的一声,像两颗石子碰在一起。

“干了。”

两个人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辣得林远直咧嘴,但心里热乎乎的,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
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一条提示——

【林阿凤好感度+50。当前好感度:友善。支线任务进度更新:已与林阿凤势力达成初步合作协议。当前收编海盗进度:2/10,通过林阿凤可间接控制约300名海盗,实际效果等同于收编。】

【解锁成就:第一次外交谈判胜利。奖励:谈判技巧+20,马六甲海峡航行安全度临时+30%(持续30天)。】

林远看着那条提示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
妈的,成了。

接下来,就看这女人靠不靠谱了。

他端起第二碗酒,朝林阿凤举了举,林阿凤也举起来,两个人隔空碰了一下,各自喝了一大口。

夕阳西下,槟榔屿的沙滩上,篝火熊熊燃烧,笑声和酒香混在一起,在海风中飘散。远处,三艘船在港湾里轻轻摇晃,桅杆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三颗坠落在海面上的星星。

林远坐在树干上,看着眼前这群人——海盗、水手、商人、中国人、西班牙人——突然觉得,这个世界,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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