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,林远带着迭戈和平松又去了王福家。
这次带的不是货,是礼物——两把西班牙佩剑、一箱玻璃器皿、几匹细麻布,还有一桶从船上带来的葡萄酒。迭戈抱着酒桶,走一步晃三步,猴子蹲在酒桶上,也跟着晃,一人一猴都醉醺醺的——不是喝了酒,是闻了一路的酒气,熏的。
“哥,”迭戈把酒桶放在王福家门口,喘着粗气,“你说中国人喝酒吗?”
“喝。”林远敲门,“但他们喝的是白酒,米酿的,度数比咱们的葡萄酒高多了。”
“有多高?”
“大概……四五十度吧。”
迭戈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不跟火药似的?”
“差不多。一口下去,从嗓子眼烧到胃。”林远想了想,补充道,“我第一次喝的时候,以为自己要死了。”
迭戈缩了缩脖子:“那我还是喝葡萄酒吧。”
门开了,开门的不是阿依莎,是一个小男孩。大约七八岁,黑头发,圆脸,眼睛又大又亮,皮肤比王福黑一点,比阿依莎白一点,一看就是混血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褂,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,手里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甘蔗,嘴角还沾着甘蔗渣。
他仰着头看着林远,一点都不怕生,用阿拉伯语问:“你是西班牙人?”
林远蹲下来,跟他平视:“对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王明。”小男孩咬了一口甘蔗,嚼得嘎嘣响,“我爹说你会说中国话,你说一句给我听听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,然后用中文说:“你好,我叫林远。”
小男孩听懂了,眼睛亮了一下,但马上又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:“你说得不好,我爹说得比你好。”
“那是当然,你爹是中国人嘛。”
小男孩满意了,侧身让开,冲屋里喊:“爹!西班牙人来了!还带了个大桶!”
王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身上围着一条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,脸上还抹了一道白印子,不知道是面粉还是汗。看见林远他们,笑了:“来了?进来进来,饭马上好。”
林远走进院子,发现比上午更热闹了。
葡萄架下面摆了一张大圆桌,铺着白布,上面已经摆了一圈碗筷。桌子中间放着几碟凉菜——拍黄瓜、糖拌西红柿、腌萝卜、五香花生米,码得整整齐齐的,红红绿绿的,看着就开胃。一个更小的女孩蹲在桌边,大约四五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正伸手偷花生米吃,被阿依莎轻轻拍了一下手背,缩回去,嘿嘿笑了两声,又伸手。
“那是王珠,我闺女。”王福从厨房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,“皮得很,跟她哥一样。”
王珠看见那盘红烧肉,眼睛亮了,拍着手喊:“肉肉!肉肉!”王明也凑过来,甘蔗都不啃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肉。红烧肉码得整整齐齐,一块块四四方方的,皮是深红色的,油亮亮的,颤颤巍巍的,像果冻一样。上面撒着几粒葱花,绿的白的,衬得肉更红了。
迭戈站在桌边,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菜——在西班牙,吃肉就是烤、煮、炖,端上来就是一大块,切吧切吧就吃。哪像这样,切得整整齐齐的,摆得漂漂亮亮的,还放葱花点缀。
“坐坐坐。”王福招呼大家坐下,“都是家常菜,别客气。”
林远坐下来,迭戈跟着坐下,平松也坐下来,但明显不习惯——他坐的是石凳,硬邦邦的,没有靠背,跟船上的凳子完全不一样。他扭了两下,发现怎么坐都不舒服,干脆不扭了,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。
王福又端了几道菜出来——清蒸鱼、葱爆羊肉、蒜蓉青菜、一大碗酸辣汤。阿依莎跟在后面,端着一笼馒头,白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。桌子一下子就满了,盘子摞盘子,碗挨碗,连放酒杯的地方都没有了。
“太多了太多了。”林远赶紧站起来帮忙挪位置,“王兄,你这太客气了。”
“不多不多。”王福把最后一盘菜放下,擦了擦手上的油,“平时也没什么客人来,今天高兴,多做几个菜。”
他坐下来,拿起酒壶给每人倒了一杯酒。酒是白的,透明的,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香,不是葡萄酒那种果香,是一种粮食发酵后的醇香,带着一点点甜味。
“这是我从泉州带来的米酒,自家酿的,放了五年了。”王福端起杯子,“来,先干一杯。”
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。酒入口绵柔,不辣,但后劲大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暖洋洋的。迭戈也喝了一口,脸马上就红了,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,像煮熟的虾。他张着嘴哈气:“好辣!但是……好喝!”
平松喝了一口,没说话,但眼睛亮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。
王福哈哈大笑:“慢点喝,这酒后劲大。”
王明和王珠不喝酒,但也不消停。王明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满脸幸福地眯起眼睛。王珠够不着,站在凳子上伸着胳膊喊“肉肉”,阿依莎给她夹了一块,她塞进嘴里,吃得满嘴是油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
迭戈学着王明的样子,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。他不太会用筷子,夹了好几次都滑掉了,最后干脆用筷子戳着肉,像串糖葫芦一样塞进嘴里。嚼了一口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哥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这个……这个肉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它……它在嘴里化了……”
林远笑了:“红烧肉就是这样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”
迭戈又夹了一块,这次用筷子夹稳了,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,眼睛越睁越大。吃完之后,他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林远:“哥,咱们不回西班牙了行不行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留在这里,天天吃这个。”
王福笑得前仰后合,阿依莎也笑了,连王明和王珠都跟着笑,虽然他们不知道笑什么。猴子蹲在迭戈肩膀上,趁他不注意,爪子飞快地伸出去,从他碗里捞了一块肉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也亮了,吱吱叫着又伸手。
“猴子!那是我的!”迭戈护着碗,一人一猴在桌边抢来抢去,差点把盘子打翻了。
林远一巴掌拍开猴子:“规矩点!”猴子不情不愿地缩回去,蹲在迭戈肩膀上,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红烧肉,口水都滴到迭戈衣服上了。
酒过三巡,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。红烧肉的盘子空了,清蒸鱼只剩骨架,葱爆羊肉连葱都被吃光了。王明和王珠吃饱了,跑去院子里追花猫,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阿依莎收拾了碗筷,端上一壶热茶和一碟瓜子。
王福靠在椅背上,端着茶杯,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,眼神有点迷离。
“林兄弟,”他突然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合作吗?”
林远放下茶杯:“为什么?”
王福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地说:“因为你不像别的欧洲人。”
“哪儿不像?”
“别的欧洲人,看我们中国人,就像看傻子。觉得我们好骗,好欺负,给几个玻璃珠子就能换一船香料。”他喝了口茶,“你不一样。你把我当人看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:“你本来就是人。”
“是,我知道。但很多人不知道。”王福苦笑了一下,“我在海上跑了十几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洋人。葡萄牙人、荷兰人、英国人、法国人……他们看我的眼神,跟看牲口差不多。有些人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,嫌我脏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。
“其实我在中国的时候,也看不起洋人。觉得他们是蛮夷,不懂礼数,粗鲁野蛮。后来出来了,见得多了,才知道哪儿都有好人,哪儿都有坏人。跟肤色没关系,跟穿什么衣服、信什么神也没关系。”
林远沉默着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你刚才说,你从西班牙来,绕过非洲,走了半年。”王福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知道我听了这话什么感觉吗?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佩服。”王福认真地说,“我跑了十几年的海,最远就到过阿拉伯。我不敢往西走,因为那边没人去过,不知道会碰到什么。你不一样,你敢。你带着九十多个人,三艘小船,就往未知的地方跑。这不是胆子大,这是有本事。”
林远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运气好而已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王福摇摇头,“我在码头上见过你砍价,见过你跟萨米尔谈泊位费,见过你在市场里挑货。你心里有数,每样东西值多少钱,该用什么换,该出什么价,你清清楚楚。这不是运气,这是本事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秒。这事儿没法解释,总不能说“我脑子里有个系统,什么都知道”吧?他只好笑笑:“干多了就熟了。”
王福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:“行。不说这个。说说你的计划,你想怎么合作?”
林远精神一振,从怀里掏出那张印度洋贸易网络地图,铺在桌上。
“你看,”他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线,“这是从欧洲到非洲的航线,我们已经跑通了。这是从非洲到印度的航线,也跑通了。接下来,我要跑通从印度到马六甲,再从马六甲到中国的航线。”
王福低头看着那张地图,眼神越来越认真。
“马六甲我去过。”他说,“那里有个华人商会,会长姓陈,跟我是老相识。你要是想去马六甲做生意,我可以帮你牵线。”
“那太好了!”林远眼睛一亮,“王兄,你要是能帮忙牵线,那可帮了大忙了。”
“牵线没问题。”王福抬起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到了马六甲,别跟那些葡萄牙人学。讲规矩,守信用。该交的税交,该给的价给。别仗着船坚炮利就欺负人。”
林远认真地点点头:“你放心。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,讲规矩是第一条。”
王福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行。我信你。”
他端起茶杯,林远也端起来,两人碰了一下。
迭戈在旁边嗑瓜子,嗑得满嘴都是瓜子壳,猴子也学着嗑,嗑不开,直接把瓜子塞进嘴里嚼,嚼了两下又吐出来,一脸嫌弃。平松叼着空烟斗,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葡萄架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院子里,王明和王珠还在追花猫。花猫被追得没处躲,窜上了葡萄架,蹲在架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小孩,尾巴一甩一甩的,一脸“你们这群愚蠢的人类”的表情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大,挂在院墙上空,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。葡萄架上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,地上的青砖像是铺了一层霜。井台边的木桶里倒映着月亮,风一吹,碎了,又聚起来。
阿依莎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——芒果、木瓜、菠萝,码得整整齐齐的,旁边还放着一小碟盐巴。林远愣了一下:“盐?蘸水果吃?”
王福笑了:“蘸一点点,提味的。你试试。”
林远拿了一块芒果,蘸了点盐,放进嘴里。咸味先上来,然后是芒果的甜,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奇妙。迭戈也试了一块,皱着眉头品了半天,说:“奇怪,但是好吃。”
平松没蘸盐,直接吃了一块木瓜,嚼了两下,难得地露出享受的表情。
王明跑过来,爬到王福腿上坐着,仰着头问:“爹,这些洋人要住咱们家吗?”
“不住,他们住船上。”
“哦。”王明想了想,又问,“那他们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他们要在卡利卡特待一阵子。”
王明满意了,从王福腿上跳下来,跑到林远面前,仰着头说:“你明天来的时候,给我带一把你们西班牙的刀好不好?就是那种亮亮的、长长的刀。”
林远笑了:“那是剑。行,明天给你带一把小的。”
王明高兴了,又跑去找花猫。王珠也跟着跑,两个小孩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夜深了,林远站起来告辞。
“王兄,今天多谢款待。明天我去见萨米尔,问问见扎莫林的事。等见了扎莫林,谈妥了贸易许可,咱们就正式开始做生意。”
王福点点头:“行。你去谈,我在旁边帮你盯着。扎莫林这个人,我打过几次交道,不好不坏,是个精明的生意人。你只要让他觉得你有用,他就不会为难你。”
“有用?”
“对。扎莫林这个人,只跟有用的人做朋友。”王福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那些火枪,就是最大的用处。他最近正跟东边的邻居打仗,缺武器。你要是能卖他一批火枪,别说贸易许可了,他连女儿都能嫁给你。”
林远嘴角抽了抽:“女儿就算了,火枪可以谈。”
两人走到门口,王福突然叫住他。
“林兄弟。”
“嗯?”
“路上小心。最近港口不太平,有几个葡萄牙探子在转悠。”
林远心里一紧:“葡萄牙人?”
“对。前两天有人在北港看到一艘葡萄牙小船,鬼鬼祟祟的,转了一圈就走了。”王福皱着眉头,“他们可能是在侦察,为后面的大船探路。你那些火枪,最好藏好,别让他们看见。”
系统弹出一条提示:【危险预警:卡利卡特港出现葡萄牙侦察船,威胁等级:中等。建议加强船上警戒,并尽快与扎莫林建立关系,获得官方保护。】
林远点点头:“多谢提醒。我会小心的。”
三个人走出巷子,往码头的方向走。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,两边的房子黑沉沉的,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远处寺庙的钟声响了,沉闷的,悠长的,在夜空中回荡。
迭戈走在林远旁边,打了个饱嗝:“哥,王福哥做的饭真好吃。”
“好吃吧?”
“嗯。那个红烧肉,我做梦都想吃。”
“等咱们回了西班牙,让王福哥教你做。”
迭戈眼睛亮了:“我能学会吗?”
“用心学就能学会。”
迭戈点点头,认真地想了想,又问:“那学会了之后,我是不是就能天天吃了?”
林远笑了:“你要是天天吃,一个月之后就胖得走不动路了。”
“那我也愿意。”迭戈拍拍肚子,“胖就胖。”
猴子蹲在他肩膀上,吱吱叫了两声,好像在说“你胖了我也胖”。
平松叼着空烟斗,走在最后面,突然开口说:“哥伦布,这个王福,靠谱。”
林远回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感觉。”平松难得用了这个词,“他看你的眼神,跟那些阿拉伯商人不一样。那些人是看钱,他是看人。”
林远笑了:“老哥,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看人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平松吐了口气,“你说过人比钱重要。这话,我以前不信,现在信了。”
三个人走过空荡荡的码头,回到船上。月光洒在甲板上,银白一片。水手们都睡了,只有两个值夜的靠在船舷上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惊醒过来,看见是林远,又缩回去继续睡。
林远站在船头,看着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。卡利卡特在夜色中沉睡着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远处王福家的方向,有一盏灯还亮着,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船舱。
系统弹出一条提示——
【与王福的好感度+10,当前好感度:85/100。解锁新情报:王福愿意协助与扎莫林谈判,并提供翻译支持。】
【中文精通(进阶版)解锁进度:45%。】
林远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去见扎莫林。
他翻了个身,又想起王福说的话——“他只跟有用的人做朋友。”
有用的人。
他笑了。那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有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