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王福就来了码头。
他换了一身打扮——不是昨天那件居家穿的灰短褂，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，料子很好，在晨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。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，挂着一块玉佩，走路的时候玉佩轻轻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，插了一根银簪，下巴上的胡子也修过了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，有种说不出的气度。
迭戈在甲板上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：“王福哥，你今天不一样了。”
王福笑了笑：“见扎莫林，得穿得体面些。那是个讲究排场的人，你穿得寒酸了，他连正眼都不看你。”
林远从船长室出来，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——深蓝色的船长服，是迭戈在帕洛斯港的时候找人做的，绣着歪歪扭扭的十字架，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金线。他虽然不喜欢穿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，但今天这种场合，不能太随便。
“王兄，你看我这身行吗？”他转了个圈。
王福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点点头：“行。虽然你这衣服的样式他看着别扭，但料子好，金线也是真的。扎莫林认这个。”
平松站在旁边，叼着那根咸鱼味儿的烟斗，还是一身旧皮衣，脏兮兮的，油渍斑斑。林远看了他一眼：“老哥，你不换身衣服？”
平松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又看了看王福和林远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我又不去见扎莫林。我在船上盯着，万一葡萄牙人来了呢。”
林远想想也是，便没再说什么。他让迭戈把准备好的礼物搬上小艇——两把西班牙佩剑，剑鞘是铜的，刻着繁复的花纹，剑柄上镶着一颗不大的红宝石；一箱玻璃器皿，是出发前在塞维利亚买的，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，但胜在晶莹剔透，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七种颜色；几匹细麻布，白色的，染得均匀细密，摸起来像丝绸一样滑；还有一桶葡萄酒，是从船上最好的那几桶里挑出来的，陈了三年，颜色深红，香气醇厚。
迭戈抱着那桶酒，小心翼翼地放到小艇上，猴子蹲在他肩膀上，好奇地伸爪子去扒桶盖，被迭戈一巴掌拍开。
“哥，这些东西值不少钱吧？”迭戈小声问。
“值。”林远跳上小艇，“但值不值，不在于东西本身，在于送给谁。送给扎莫林，就值了。”
迭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也跟着跳下来。平松站在船舷边，叼着烟斗，看着他们，难得地叮嘱了一句：“小心点。那个扎莫林，听说不好惹。”
林远冲他挥了挥手，示意船工划桨。小艇离开圣玛利亚号，穿过停满船只的港湾，往王宫的方向去。
王福坐在小艇中间，指着前方山顶上那座白色的城堡说：“那就是扎莫林的王宫。卡利卡特的统治者，管着整个港口。所有外国商人都得经过他，没有他的许可，你连一根胡椒都卖不出去。”
林远仰头看着那座城堡。从海上远看只觉得大，现在近了，才看清楚它的细节——城墙是用白色的石头砌的，每块石头都打磨得很平整，缝隙里填着某种黑色的东西，像是沥青，又像是某种植物胶。城墙顶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垛口，垛口后面隐约能看到卫兵的身影，手里拿着长矛，头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城门是拱形的，很高很宽，能并排走两辆马车。门洞的阴影里站着四个卫兵，穿着红色的战袍，腰间挎着弯刀，一个个膀大腰圆，面无表情。
小艇靠上王宫山脚下的码头。码头上铺着石板，打扫得很干净，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几个穿白袍的侍从迎上来，为首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，颧骨很高，眼神精明，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，用阿拉伯语问：“几位先生，有什么事？”
王福上前一步，行了个礼，用流利的马拉雅拉姆语——卡利卡特当地的方言——说了几句。林远听不懂，但系统自动翻译了：【“这几位是从西班牙来的商人，带着礼物，想拜见扎莫林陛下。”】
瘦削中年人的目光在林远身上扫了一下，又看了看小艇上的礼物，点了点头：“请稍候，我去通报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脚步很快，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飘动。剩下的三个侍从站在原地，面无表情，像三根柱子。
等待的时候，林远打量着四周。码头旁边有一座小小的石亭，亭子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印度人，正低声交谈着什么。他们的衣服都很华丽，丝绸的，绣着金线，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，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。看见林远，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，但没人过来搭话。
王福低声说：“那几个是扎莫林的御用商人，专门替他打理生意的。别看他们穿得花里胡哨，一个个都是人精，算起账来比算盘还快。”
“算盘？”迭戈好奇地问，“什么东西？”
王福笑了笑，用手指比划了一下：“一种算账的工具，长方形的框子，里面穿着珠子，一拨就知道多少数。比你们欧洲人用笔算快十倍。”
迭戈将信将疑地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，瘦削中年人回来了，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恭敬了许多：“扎莫林陛下愿意见你们。请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。石阶很宽，每一级都很矮，走起来不费力气。两边种着棕榈树和凤凰木，树冠遮住了阳光，投下斑驳的阴影。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檀香的味道，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气息，像是某种熏香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，林远听到音乐声——不是欧洲那种管风琴的庄严调子，而是一种悠扬的、缠绵的旋律，像是笛子，又像是某种弦乐器，伴随着鼓点，轻轻柔柔地飘过来。
“那是宫廷乐师在演奏。”王福低声解释，“扎莫林喜欢音乐，养了一百多个乐师，天天弹。”
一百多个乐师。林远在心里咂了咂舌。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的宫廷里，也就二十几个乐师。这扎莫林的排场，比欧洲的国王还大。
石阶的尽头是一道拱门，穿过拱门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个巨大的庭院，方方正正的，地上铺着白色的大理石，亮得能照出人影来。庭院四周是一圈回廊，回廊的柱子是石头雕的，每一根都刻着不同的图案，有花朵、有动物、有神像，密密麻麻的，看久了眼睛都花。回廊的顶上是木头的，雕花描金，在阳光下金灿灿的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庭院的中央有一个喷泉，不是欧洲那种小小的、文文静静的喷泉，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，池子边缘雕着象头，水从象鼻子里喷出来，喷得老高，落下来的时候哗啦啦地响，溅起一片水雾。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，淡淡的，若隐若现。
迭戈站在庭院中间，仰着头转了一圈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：“哥……这是皇宫还是庙啊……”
“都是。”林远也被震住了，但他强撑着没表现出来，“印度人的皇宫跟庙差不多，又住人又敬神。”
王福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，低声说：“别乱看，到了。”
庭院的尽头是一道台阶，台阶不高，只有七八级，但每一级都铺着红色的地毯。台阶上面是一个平台，平台上摆着一张巨大的宝座——不是椅子，是一张像床一样的东西，金制的，雕满了花纹，镶嵌着无数的宝石，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黄的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宝座上坐着一个人。
林远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脸，而是他身上那件长袍。那袍子是用金线织的，从头裹到脚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，像披了一身火焰。袍子外面罩着一层薄纱，透明的，上面绣着银色的花纹，随着呼吸轻轻飘动。他的脖子上挂着七八条金链子，粗的细的都有，最粗的那条上面镶着一颗鸡蛋大的红宝石，垂在胸口，沉甸甸的。手指上戴满了戒指，每一个都镶着宝石，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空的。头上缠着一条白色的头巾，头巾的正中插着一根孔雀羽毛，翠绿色的，在风中轻轻颤动。
扎莫林是个中年男人，大约四十来岁，胖，但不是那种虚胖，是那种结实的、养尊处优的胖。脸圆圆的，皮肤是深棕色的，泛着健康的光泽。眉毛很浓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，眼珠是深褐色的，亮得像两颗 polished的琥珀。嘴唇厚厚的，嘴角微微上翘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天生的表情。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，修剪得整整齐齐，尖尖的，微微上翘。
他靠在宝座上，一只手撑着下巴，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金扶手，发出轻轻的“笃笃”声。他的姿态很随意，甚至有点懒洋洋的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懒，从林远他们走进庭院的那一刻起，就在打量他们，像一只慵懒的老虎打量闯进领地的猎物。
林远按照王福教的，走到台阶下面，双手合十，微微弯腰，行了个印度式的礼。迭戈跟在他后面，学着他的样子行礼，但动作僵硬，像个木偶。猴子蹲在他肩膀上，也学着双手合十，滑稽得要命，但迭戈死死按着它，不让它乱动。
“尊贵的扎莫林陛下，”王福用马拉雅拉姆语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能让宝座上的人听清楚，“这几位是从西班牙来的商人，带着礼物，想拜见陛下，请求在您的港口自由贸易。”
扎莫林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的目光从林远身上移到那几箱礼物上，又移回来，嘴角微微翘了翘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带着一种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腔调，用的是阿拉伯语——看来他也知道林远听不懂马拉雅拉姆语。
“西班牙？没听过。在哪儿？”
林远用阿拉伯语回答，虽然磕巴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：“在很远的地方，陛下。从西方来，要绕过非洲的最南端，穿过整个印度洋，才能到您这里。”
扎莫林的眉毛挑了一下：“绕过非洲？那得走多久？”
“半年，陛下。”
“半年？”扎莫林的手指停了一下，又继续敲，“那你们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们不是胆子大，是知道陛下这里的货好，值得跑这么远。”林远说这话的时候，一脸真诚。
扎莫林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确实是笑了。他坐直了身体，挥了挥手，示意侍从把礼物打开。
侍从上前，打开了第一个箱子——两把西班牙佩剑。铜剑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剑柄上的红宝石虽然不大，但颜色纯正，在光线中泛着血一样的光。扎莫林拿起一把，抽出来看了看剑刃。剑刃是托莱多产的钢，银白色，上面有细细的花纹，锋利得能吹毛断发。他用拇指轻轻刮了刮刃口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钢。”他说，“比大马士革的差一点，但比印度的好。”
他又拿起第二把剑，这把没开刃，是 ceremonial的，剑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，镶嵌着几颗碎宝石。他看了看，放回去，又示意打开第二个箱子。
第二个箱子里是玻璃器皿。一套杯子，一套盘子，都是透明的，没有任何花纹，但胜在纯净。在阳光下，那些玻璃器皿像冰一样晶莹剔透，折射出七彩的光芒。扎莫林拿起一个杯子，对着光看了看，又用手指弹了弹，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说，“虽然比不上水晶，但也不错了。”
第三个箱子是细麻布。扎莫林摸了摸，又扯了扯，点了点头：“这个不错。比我们本地的好。”
第四个箱子是葡萄酒。侍从打开桶盖，酒香立刻飘了出来，浓郁醇厚，带着橡木和浆果的味道。扎莫林闻了闻，眼睛亮了一下，示意侍从倒了一杯。他端起杯子，看了看颜色，又闻了闻，然后抿了一小口。
他的眉毛挑了一下，又抿了一口，然后放下杯子，看着林远。
“你这个人，会送礼。”他说，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，“不像那些葡萄牙人，来了就只想占便宜，连块像样的布都不舍得送。”
林远心里一动——葡萄牙人又出现了。他恭敬地欠了欠身：“陛下过奖了。我们是来做生意的，不是来惹事的。做生意嘛，先交朋友，后谈买卖。”
扎莫林靠在宝座上，手指又开始敲扶手，笃笃笃的，不紧不慢。
“交朋友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像在品味这两个字，“行。我喜欢交朋友的人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下，“听说你带了火枪来？”
林远心里一紧。这事儿他只跟萨米尔提过，萨米尔是港务官，跟扎莫林汇报也正常。他点点头：“带了二十把，陛下。”
“二十把？”扎莫林的手指停了一下，“太少了。我要打仗，至少需要一百把。”
系统弹出一条提示：【扎莫林正在与东边的科泽科德土邦交战，急需武器。火枪需求量大，建议利用此机会争取贸易许可和税收优惠。提示：当前好感度不足以获得最优条件，建议先建立信任关系。】
林远想了想，说：“陛下，二十把确实不多。但这二十把可以先送给陛下试用，看看效果。如果陛下觉得好用，下次我来的时候，带一百把。”
扎莫林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马上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表情。
“送？”他说，“你倒是大方。”
“朋友之间，不谈钱。”林远说，“陛下觉得好用，下次给个好价钱就行。”
扎莫林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笑，不是那种淡淡的、漫不经心的笑，而是嘴角咧开、眼睛眯起来的那种笑。
“你这个人，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行，你这朋友我交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身后的侍从立刻上前。他用马拉雅拉姆语吩咐了几句，侍从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侍从捧着一卷棕榈叶回来了，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。
扎莫林接过那卷棕榈叶，递给林远。
“这是贸易许可。”他说，“凭这个，你可以在卡利卡特自由贸易，不用交税。我的港口，对你永远开放。”
林远双手接过那卷棕榈叶，心里乐开了花，但面上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：“多谢陛下。您的恩情，我记住了。”
扎莫林摆摆手：“记住没用，下次带火枪来就行。”
“一定。”
扎莫林又看了他一眼，突然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林远。西班牙名字叫克里斯托弗·哥伦布。”
“哥伦布……”扎莫林念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，“行，哥伦布。下次来，直接找我，不用通过萨米尔。”
林远再次行礼，心里已经在盘算下次来要带多少火枪了。
从王宫出来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夕阳把白色的城堡染成金红色，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，像撒了一层碎金。山脚下的码头上，船只来来往往，渔夫们收着网，孩子们在水边嬉戏，笑声一阵阵地飘过来。
迭戈走在林远旁边，长出了一口气：“哥，刚才吓死我了。那个扎莫林，看着笑眯眯的，但我总觉得他随时会翻脸。”
王福笑了：“你感觉对了。扎莫林就是这样的人，笑眯眯的时候最危险。他要是板着脸，反而没事。”
迭戈缩了缩脖子：“那我以后离他远点。”
林远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棕榈叶，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，但系统已经翻译了：【卡利卡特永久贸易许可。持有人：克里斯托弗·哥伦布（西班牙）。特权：自由贸易，免除一切关税和港口费用。有效期：永久。】
永久免税。
林远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系统弹出一条提示——
【与扎莫林的好感度+25，当前好感度：60/100。解锁特权：卡利卡特永久免税贸易许可。解锁新任务：向扎莫林出售100把火枪，奖励：印度西海岸贸易垄断权。】
【当前总货值：约金币。建议在卡利卡特停留10-15天，完成香料和宝石采购后，启航前往马六甲。】
林远收起棕榈叶，深吸一口气。
马六甲。
中国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