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林远就带着货上了岸。
铁器三百件,布匹两百匹,玻璃珠五十箱,还有几把备用的西班牙佩剑。迭戈跟在后面,扛着一个大箱子,累得龇牙咧嘴。猴子蹲在箱子上,优哉游哉地啃着一根香蕉,时不时冲迭戈吱吱叫两声,好像在催他快点走。
“哥,”迭戈喘着粗气,“咱们这是去哪儿?”
“去王福家。”林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“谈生意。”
“去他家谈?不是在船上谈吗?”
“船上谈的是买卖。去他家谈的是交情。”林远停下来,等迭戈跟上,“你记住,跟中国人做生意,先交朋友,后谈买卖。交情到了,什么都好说。交情不到,给再多钱人家也不搭理你。”
迭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咱们带这么多货去他家,是送礼还是卖啊?”
“送礼。”林远从箱子里翻出一把西班牙佩剑,剑鞘是铜的,上面刻着花纹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“这把剑,在西班牙值十个金币。到了中国,值一百个。但我不卖,我送。”
迭戈的眼睛瞪得溜圆:“送?一百个金币的东西送人?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林远拍拍他,“放心,送出去一百,赚回来的是一万。”
迭戈将信将疑地跟着走,嘴里嘟囔着:“一万……那得买多少只羊啊……”
王福的家在卡利卡特城边,离码头不远,走路一刻钟就到了。那是一片居民区,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中间夹着窄窄的巷子,弯弯曲曲的,像迷宫一样。巷子里铺着石板,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,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藤蔓,开着紫色的小花。
王福家在一个巷子的尽头,是一栋带院子的小楼。院墙是白色的,墙头上摆着一排花盆,种着不知名的花草。门是木头的,漆成深红色,上面钉着一对铜门环,做成兽头的形状。
林远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然后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女人,黑头发,棕眼睛,皮肤有点黑,五官介于印度人和中国人之间,算不上多漂亮,但耐看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很亲切。她穿着一件印度式的纱丽,但上身套了一件中国式的小褂,混搭得挺有意思。
“你们找谁?”她用带着口音的阿拉伯语问。
“找王福王兄。”林远用中文说,虽然磕巴,但比昨天好了一点——系统昨晚又给他加载了一些中文词汇,“我是昨天在码头跟他做生意的西班牙人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:“当家的!昨天那个西班牙人来了!”
屋里传来王福的声音:“来了来了!”
王福从屋里出来,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脚上趿拉着一双木拖鞋,一副居家过日子的模样。看见林远他们,他笑了:“哟,还真来了。来来来,进来坐。”
他把林远他们领进院子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精致。地上铺着青砖,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。靠墙的地方搭了一个葡萄架,藤蔓爬满了架子,挂着一串串青色的葡萄。葡萄架下面摆着一张石桌、几把石凳,桌上放着一把茶壶、几个杯子。角落里有一口水井,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,桶沿上蹲着一只花猫,懒洋洋地晒着太阳,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迭戈一进院子就愣住了。他在西班牙从来没见过这种房子——不是大,是精致。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、每一株花草,都摆得恰到好处,多一分则多,少一分则少。他站在葡萄架下面,仰着头看那些葡萄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“坐坐坐。”王福招呼他们坐下,又回头冲屋里喊,“阿依莎,泡茶!”
女人应了一声,不一会儿端着茶盘出来了。茶盘是木头的,上面刻着花纹,茶壶是紫砂的,小小的,圆圆的,握在手里很舒服。她给每人倒了一杯茶,茶汤是深红色的,香气浓烈,带着一股桂花的味道。
“这是武夷山的红茶。”王福端起杯子,“我去年回国的时候带回来的,不多了,平时舍不得喝。”
林远喝了一口,茶汤醇厚,入口有点涩,但回味甘甜,带着一股子烟熏的香味。迭戈也喝了一口,这次没皱眉,反而点了点头:“这个好喝,比昨天那个好喝。”
王福笑了:“昨天的铁观音是清茶,这个是红茶,发酵过的,味道重一些。你们欧洲人可能喝得惯这个。”
平松坐在石凳上,端着茶杯,难得地露出享受的表情。他叼着烟斗,但没点着——在林远面前他不好意思抽,因为林远说过“在人家家里别抽烟,不礼貌”。
王福看了一眼迭戈怀里那只猴子,又看了一眼平松叼着的空烟斗,笑了:“你这几个伙计,倒是有意思。”
“不是伙计。”林远指了指迭戈,“这是我弟弟,迭戈。”又指了指平松,“这是我兄弟,平松老哥。都是自己人。”
王福点点头,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这个人,跟别的欧洲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别的欧洲人,眼里只有钱。你不一样,你眼里有人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人比钱重要。”
王福看着他,点了点头,没说话,但眼神里的那点戒备又少了几分。
阿依莎端着一盘水果出来了——芒果、香蕉、木瓜、还有一种林远没见过的小红果子,酸酸甜甜的,咬一口满嘴都是汁水。迭戈吃了一颗,眼睛又亮了,又抓了一把塞进口袋里,被猴子抢走了一颗,一人一猴抢来抢去,闹得鸡飞狗跳。
“迭戈!”林远瞪了他一眼,“规矩点!”
迭戈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,把水果放回盘子里,但猴子不干,抱着那颗小红果啃得满嘴都是汁,毛都染红了。
王福哈哈大笑:“没事没事,小孩子嘛。吃,随便吃。”
阿依莎也笑了,又从厨房端出一盘糕点——绿豆糕、芝麻糖、花生酥,摆得整整齐齐的。迭戈的眼睛更亮了,但这次没敢伸手,先看了看林远。林远点点头,他才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绿豆糕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哥……”他含糊不清地说,“这个……好吃……”
林远也拿了一块尝了尝。绿豆糕入口即化,甜而不腻,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。他前世吃过这东西,但在1493年的印度,吃到一块正宗的绿豆糕,感觉完全不一样——不是味道的问题,是那种穿越了时空的恍惚感。
“王兄,”他放下糕点,“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。有院子,有老婆,有好茶好点心,比我在西班牙强多了。”
王福摆摆手:“凑合过呗。出来十几年了,也回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回不去?”
王福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慢慢地说:“我十五岁跟着叔父出海,跑过东南亚、印度、阿拉伯,见过各种风浪,赚过也赔过。后来叔父死了,我就自己干。攒了点钱,在卡利卡特安了家,娶了阿依莎,生了两个孩子。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”
他看了阿依莎一眼。阿依莎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,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抬头冲他笑了笑,又低头继续洗。
“其实我也想回中国。”王福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回去干嘛?种地?我不懂。做生意?官府查得紧。还不如在这里自在,至少没人管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你家里人呢?父母还在吗?”
王福的表情暗了一下:“父亲早没了。母亲前年走的。我赶回去的时候,已经下葬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葡萄架上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,井台上的花猫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阿依莎停下了洗衣服的手,看着王福的背影,眼神里有一丝心疼。
“王兄,”林远打破沉默,“中国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?我在欧洲听了很多关于中国的传说,说遍地是黄金,说丝绸多得当抹布,说瓷器比银子还值钱。是真的吗?”
王福笑了:“遍地是黄金?那是瞎扯。不过丝绸瓷器确实多,毕竟那是咱们中国的东西。”他想了想,又说,“中国很大,比你们欧洲加起来还大。有山有水,有平原有大河,南边热,北边冷,东边靠海,西边是沙漠和雪山。每个地方的人说话都不一样,吃东西也不一样。我在福建长大,到了浙江连话都听不懂。”
林远听得入神。他虽然前世学过历史,但那些都是书本上的知识,冷冰冰的,没有温度。现在听一个活生生的中国人讲中国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“那现在中国哪个皇帝在位?”他问。
王福想了想:“弘治皇帝。朱佑樘,年号弘治。听说是个好皇帝,不折腾,对老百姓不错。不过我也好几年没回去了,不知道现在怎么样。”
系统弹出一条提示:【明孝宗朱佑樘,弘治年间(1488-1505),明朝第九位皇帝。在位期间政治清明,史称“弘治中兴”。当前时间线:弘治五年(1492年)。】
林远默默记下这些信息。弘治皇帝,朱佑樘,在位到1505年。也就是说,他还有十几年的时间。
“王兄,”他突然说,“我有个想法,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。”
王福看着他:“什么想法?”
“我想跟你合作。”
“合作?怎么合作?”
林远放下茶杯,认真地说:“你供货,我跑船。你把中国的瓷器和丝绸运到卡利卡特,我从这里运回欧洲。利润对半分。”
王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对半分?你跑那么远的路,冒那么大的风险,只拿一半?”
“你也要进货,也要担风险。”林远说,“而且你是中国人,在中国有人脉、有渠道,能拿到好货。我一个洋鬼子,跑到中国去,连门都摸不着。”
王福盯着他看了半天,眼神里的那点玩味渐渐变成了认真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我以为你就是个普通的商人,赚一票就走。但你不一样,你想的是长久的事。”
林远笑了:“做生意嘛,一锤子买卖没意思。要做就做长久的,细水长流。”
王福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又坐回来。阿依莎在井台边看着他,没说话,但眼神里有期待。
“行。”王福终于开口了,“干了。”
林远伸出手。王福看了看他的手,笑了,也伸出手,跟他握了握。
“不过,”王福松开手,“我得先跟你去欧洲看看。看看那边的市场,看看你的路子。如果行,我就把老婆孩子都带过去,在那边安家。如果不行,我回来继续做我的小买卖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:“你要跟我们走?”
“怎么,不欢迎?”
“欢迎!当然欢迎!”林远激动得差点站起来,“王兄,你要是跟我们走,那可太好了!到了欧洲,我保证你——”
“别急别急。”王福摆摆手,“我说了,先去看看。看好了再说。”
“行!看好了再说!”林远笑得合不拢嘴。
迭戈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——他们又换回中文了,他一个字都听不懂。但他看到林远笑成那样,就知道肯定是好事。
“哥,谈成了?”
“谈成了!”林远拍拍他,“王兄要跟咱们去欧洲!”
迭戈愣了一下,然后“嗷”一嗓子蹦起来,猴子被他吓了一跳,吱吱叫着窜到了葡萄架上。
“真的?!中国人要跟咱们走?!”
“对!”
迭戈高兴得原地转圈,转了两圈突然停下来,一脸紧张地问:“那……那他会不会做咖喱?”
王福被逗笑了:“咖喱是印度的,我不会做。但我会做红烧肉。”
“红烧肉是什么?”
“猪肉,用酱油、糖、料酒炖的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”
迭戈的口水差点流下来: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我要吃!”
王福哈哈大笑,站起来拍了拍迭戈的肩膀:“行!今天中午就给你做!”
他转身往厨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着林远,认真地说:“林兄弟,你这个弟弟,有意思。”
林远笑了:“是挺有意思的。就是傻了点。”
“傻人有傻福。”王福说完,钻进厨房里去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花猫从井台上跳下来,走到林远脚边,蹭了蹭他的腿,又懒洋洋地走开了。井台边,阿依莎已经把衣服洗完了,正一件一件地往绳子上晾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从容,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情。
迭戈抱着猴子坐在石凳上,仰着头看那些葡萄,嘴里嘟囔着:“哥,你说王福哥的红烧肉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特别好吃。”
“比羊肉汤好吃?”
林远想了想:“不一样的好吃。羊肉汤是鲜的,红烧肉是香的。”
迭戈咽了口口水:“那我要吃三碗饭。”
“你哪次不吃三碗?”
迭戈嘿嘿笑了,猴子也跟着吱吱叫。
平松坐在旁边,叼着空烟斗,看着这片小院子,突然说:“哥伦布,你说咱们以后在西班牙也弄个这样的院子,行不行?”
林远愣了一下:“你想弄?”
“嗯。”平松点点头,“养点花,种点菜,再养只猫。跟你弟那条狗做个伴。”
林远笑了:“行。等回了西班牙,我给你也弄一个。”
“说定了?”
“说定了。”
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,香味飘出来,混着酱油和糖的味道,还有一股子肉香。迭戈的鼻子抽了抽,整个人从石凳上站起来,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,又不好意思地退回来。
“哥,好香啊……”
“再等等。”林远按住他,“人家做饭要时间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迭戈坐回去,眼睛还是盯着厨房的方向。
猴子比他更直接,已经从葡萄架上跳下来,蹲在厨房门口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王福一脚把它拨出来:“去去去,还没好呢。”猴子不甘心地吱吱叫了两声,蹲在门口不肯走。
林远靠在石凳上,看着这片小院子,看着厨房里忙碌的王福,看着井台边晾衣服的阿依莎,看着门口蹲着等吃的猴子,看着身边坐着的迭戈和平松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。
他在1493年的印度,在一个中国人的家里,等着吃一顿红烧肉。
这种感觉,很奇妙。
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一条提示——
【与王福的好感度+30,当前好感度:75/100。解锁新情报:王福愿意随船前往欧洲,将为后续东亚贸易路线提供关键支持。】
【中文精通(进阶版)解锁进度:30%。与中国人持续交流可加速解锁。】
林远关掉系统面板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葡萄叶的味道,有井水的清凉,有厨房飘来的肉香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家的味道。
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