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咖喱，林远带着迭戈和平松在市场里转悠。
卡利卡特的市场比他见过的任何市场都大。桑给巴尔的市场像个小村子，摩加迪沙的市场像个镇子，而这里——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城中之城。一条主街从码头直通山脚下的王宫，两边分出无数条小巷，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开。每条巷子卖的东西都不一样，香料巷、布匹巷、珠宝巷、瓷器巷、药材巷、粮食巷……林远觉得自己走三天三夜都走不完。
迭戈的眼睛已经完全不够用了。他左边看看，右边看看，脑袋转得像拨浪鼓，猴子也跟着他转，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，都是嘴巴微张、眼睛发直的样子。
“哥！你看那个！”迭戈指着路边一个摊子，上面挂着十几串鲜花编成的花环，茉莉花、鸡蛋花、红玫瑰，串在一起，五颜六色的，香气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。
“那是敬神用的。”林远说，“印度人每天早上都要去庙里献花。”
“敬神？”迭戈好奇地凑过去，“什么神？”
“很多神。大象头的、猴子的、三只眼的……乱七八糟的，我也搞不清。”
卖花的老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，但看出来迭戈喜欢那些花，笑着摘了一串茉莉花环，比划着递给他。迭戈受宠若惊地接过来，翻遍了口袋找出两个铜板，老头摆摆手，指了指花环，又指了指迭戈，意思是送你的。
迭戈把花环挂在脖子上，闻了闻，傻笑起来：“好香啊。”
猴子凑过来闻了闻，打了个喷嚏，一脸嫌弃地扭过头。
平松叼着烟斗，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，但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。他注意到的东西跟迭戈不一样——他看的是货。香料的质量、布匹的厚度、铁器的做工、粮食的价格……这些才是他关心的。
“哥伦布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这里的胡椒，比桑给巴尔便宜一半。”
林远点点头：“印度是胡椒的原产地，当然便宜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林远拍拍他，“先找到中国商人再说。”
平松愣了一下：“中国商人？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中国商人？”
“哈桑说的。你忘了？”
平松想了想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他点点头，不再问了。
林远打开系统面板，调出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卡利卡特的详细布局，港口、市场、王宫、寺庙，还有几个特殊标记的绿点——其中一个标注着“中国商船停泊区”，在北港那边。
“走，去北港。”他收起面板，带头往前走。
北港比他们停船的地方安静得多。码头更小，水更深，停着几艘大船。最大的一艘让林远停下脚步——那是一艘中国帆船，跟他见过的所有船都不一样。
船身很长，足有圣玛利亚号的两倍，宽也宽得多，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房子。船底是黑色的，涂着某种防腐的漆，船舷是深红色的，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。船上有三根桅杆，挂的不是三角帆，而是用一种林远没见过的材料做的硬帆，一根根横杆把帆面撑得平平整整，像百叶窗一样。船尾比欧洲船高得多，像一座小楼，上面还有雕花的栏杆和窗户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平松的烟斗这次真的掉了，砸在栈桥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他顾不上捡，就那么张着嘴，瞪着那艘中国船。
“这是什么船？”他的声音发虚，“怎么这么大？”
“中国帆船。”林远也看呆了，“叫……福船？还是广船？我也分不清。”
迭戈站在旁边，脖子仰得都快断了：“哥，这船比咱们的圣玛利亚号大三倍！”
“不止。”林远摇摇头，“至少五倍。”
三个人站在码头上，像三个乡巴佬进城，仰着头看那艘大船，半天没动。
船上有人注意到了他们。一个穿短褂的中年人从船舷边探出头来，黑头发，黄皮肤，圆脸，留着两撇小胡子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。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他们一眼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问：“你们是什么人？做什么的？”
林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中国人。
真的是中国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用系统刚解锁的中文基础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……我是西班牙来的……商人。想……想做生意。”
他说得磕磕巴巴，发音歪得离谱，但那个中国人听懂了。
中年人愣了一下，眼睛瞪大了，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，又从惊讶变成了好奇。他用中文问：“你会说中国话？”
系统翻译过来，林远听懂了，但让他说就费劲了。他硬着头皮又挤出一句：“一点点……会……一点点。”
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突然笑了，笑得很爽朗。他改用阿拉伯语——虽然也带着口音，但比林远的中文流利多了——说：“还是说这个吧，你中国话说得我听着费劲。你是欧洲人？西班牙来的？”
“对。”林远松了口气，也换成阿拉伯语，“西班牙。从西边来，绕过非洲最南端，一路到这里。”
中年人的眉毛挑得更高了：“绕过非洲？那得多远？”
“八千多海里。走了半年。”
中年人沉默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，说了句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船舱里走出来几个人，把一块跳板搭在船舷和码头之间。
“上来吧。”中年人招手，“上来喝杯茶。”
林远带着迭戈和平松上了船。
踩上甲板的那一刻，他又被震住了。甲板宽得像个小广场，能并排跑好几匹马。船舱分上下两层，上层是住人的，门窗雕花，挂着竹帘；下层是货舱，透过半开的舱门能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和瓷缸。甲板上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缆绳盘得整整齐齐，几个水手在擦甲板，动作不紧不慢的，一看就是老手。
中年人把他们领进船舱。
船舱比外面看着还宽敞。地上铺着竹席，墙上挂着字画，桌上摆着茶具。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香炉，袅袅地冒着青烟，闻起来像檀香，又像某种林远说不出来的木头味道。
“坐。”中年人指了指地上的蒲团，“不用脱鞋。”
林远盘腿坐下来，迭戈跟着坐下，但明显不习惯，两条腿不知道怎么放，扭来扭去的。平松更惨，他年纪大了腿硬，盘了一会儿就龇牙咧嘴的，最后干脆伸着腿坐。猴子倒是最自在，从迭戈肩膀上跳下来，在竹席上滚了两圈，吱吱叫着到处嗅。
中年人看了猴子一眼，笑了：“这猴子倒是机灵。”
迭戈不好意思地把猴子抓回来，按在怀里。
中年人自我介绍说叫王福，福建泉州人，在海上跑了十几年了。他一边说一边泡茶，动作行云流水——烫壶、温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，一气呵成。林远前世在电视剧里见过茶道，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。那些动作不急不慢的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，像在跳舞。
茶汤倒在小小的白瓷杯里，颜色金黄透亮，香气清幽。
“尝尝。”王福把杯子推过来，“铁观音，自家茶山上的。”
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汤入口有点涩，但马上就回甘了，满嘴都是花香和蜜香，跟他在欧洲喝过的那些又苦又涩的草药茶完全不是一回事。迭戈也喝了一口，皱着眉头品了半天，说：“有点苦，但是好喝。”
平松喝了一口，没说话，但点了点头，又喝了一口。
王福看着他们的反应，笑了：“喝得惯吗？”
“喝得惯。”林远放下杯子，“好茶。”
王福又给他们续了一杯，然后靠在椅背上，饶有兴趣地看着林远。
“你说你们从西班牙来，绕过非洲，走了半年？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，展开铺在桌上，“你看，这是我们的航线——从西班牙往南，到加那利群岛，然后沿着非洲西海岸南下，绕过好望角，北上东非，在桑给巴尔和摩加迪沙停过，然后横渡印度洋，到这里。”
王福低头看着那张海图，眼神越来越认真。他的手指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红线慢慢地移动，从非洲西海岸绕到南端，又沿着东海岸北上，然后横跨印度洋，最后停在卡利卡特。
“好望角……”他喃喃地说，“你们管这个地方叫好望角？”
“对。风暴特别多，浪特别大。”林远指着好望角的位置，“我们在那儿等了七天才过去。”
王福沉默了一会儿，抬起头看着林远，眼神变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礼貌的打量，而是一种认真的、审视的目光。
“你们胆子不小。”他说，“这条航线，我们中国人也没走过。郑和船队下西洋的时候，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从泉州出发，经南海，过马六甲，进印度洋。你们是从西边来的，反着走，更远，更难。”
林远心里一动：“郑和？郑和下西洋？”
王福点点头：“那是七八十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咱们大明的船队，两百多艘船，两万多人，七次下西洋，最远到过非洲东海岸。麻林国、慢八撒、木骨都束……这些地方，郑和船队都去过。”
林远愣住了。
麻林国？慢八撒？木骨都束？
系统弹出一条提示：【麻林国：今坦桑尼亚基尔瓦。慢八撒：今肯尼亚蒙巴萨。木骨都束：今索马里摩加迪沙。郑和船队于1415年至1433年间七次下西洋，最远抵达非洲东海岸，比欧洲人早了几十年。】
他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七八十年前，中国人就已经到过非洲东海岸了。两百多艘船，两万多人，七次下西洋。而他，带着三艘小破船，九十三个水手，在印度洋上漂了半年，还以为自己干了多了不起的事。
王福看出了他的表情，笑着摆摆手：“那都是老黄历了。现在朝廷有海禁，不许私人出海。我们这些做海商的，都是偷偷摸摸的，回来还得打点官府。郑和那时候的盛况，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，但林远听出了一丝落寞。
“海禁？”林远皱眉，“为什么禁海？”
“朝廷觉得海上不安稳，倭寇、海盗多。再说，咱们大明地大物博，什么都不缺，用不着跟外国人做生意。”王福喝了口茶，“洪武爷定的规矩，到现在快一百年了。”
林远沉默了。
他前世学历史的时候学过这段——明朝的海禁政策，从朱元璋开始，一直持续到隆庆年间才开海。这一百多年里，中国的海上贸易被压制得死死的，民间只能偷偷摸摸地干。而那些欧洲人，却在同一时期拼命往海上跑，发现新大陆、开辟新航路、建立殖民地，一步一步地抢占了世界的海洋。
此消彼长。
他叹了口气，不再想这些。他是商人，不是历史学家。海禁不禁海，跟他没关系。他只关心一件事——能不能买到中国的瓷器和丝绸。
“王兄，”他换了个话题，“听说你们带了瓷器和丝绸来？能看看吗？”
王福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你是来做生意的？”
“对。”
“行。”王福站起来，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林远他们走进货舱。
货舱比林远想象的还大。一排排木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，上面摆满了瓷器——盘子、碗、瓶子、罐子、茶壶，各种形状，各种大小。白底青花，图案精美，有的画着龙凤，有的画着山水，有的画着花鸟鱼虫。灯光照在上面，釉面反射出温润的光，像玉一样。
迭戈站在货架前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椰子：“哥……这些盘子……好漂亮……”
林远也看呆了。他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青花瓷，隔着玻璃柜看，总觉得差了点意思。现在亲眼看到、亲手摸到，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美。那些花纹不是画上去的，是渗进釉里的，摸起来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。
系统疯狂弹窗：【检测到景德镇青花瓷，真品。年代：明成化至弘治年间。品质：上等。欧洲市场价：每套200金币以上。建议大量采购。】
【丝绸检测：杭州丝绸，真丝，手工织造。品质：优。欧洲市场价：每匹50-80金币。建议大量采购。】
林远强压着激动，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。他拿起一个盘子，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款识——大明成化年制，六个字，写得歪歪扭扭的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朴味道。
“这个多少钱？”他问。
王福伸出三根手指：“三十个金币。一套十个盘子十个碗，三百个金币。”
林远差点被口水呛死。三百个金币？他在桑给巴尔买一船的香料才花了一千多金币，这里十个盘子十个碗就要三百？
系统弹出一条提示：【对方报价偏高，但考虑到中国瓷器在欧洲的稀缺性，300金币一套仍有利可图。预估欧洲售价：800-1000金币/套。建议砍价至200金币/套，并争取搭售丝绸。】
林远心里有数了，摇摇头：“太贵了。我在摩加迪沙见过类似的，一套才一百五十个金币。”
王福瞪大眼睛：“一百五？你从哪儿看的？”
“波斯商人那儿。他说是从你们泉州进的货。”
王福的嘴角抽了抽：“波斯人？那些二道贩子，从我们这儿拿货一百金币一套，转手卖你们一百五，还说便宜？”他哼了一声，“你要是从我这儿直接拿，一百八十金币一套。不还价。”
林远想了想，一百八十金币一套，运回欧洲卖八百，利润率百分之三百多。可以了。
“一百八十就一百八十。我要两套。但得搭两匹丝绸。”
王福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倒是会做生意。行，搭两匹。丝绸一匹五十金币，两匹一百，加上两套瓷器三百六，总共四百六十金币。”
“四百五。”林远说。
王福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：“有意思！你这洋人有意思！成交！”
两人握了握手，买卖就算定了。
迭戈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——他们一会儿说阿拉伯语，一会儿说中文，他一个字都听不懂。但他看到林远笑了，就知道生意谈成了。
“哥，谈成了？”
“谈成了。”林远拍拍他，“走吧，回去拿钱。”
迭戈高兴地跟着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瓷器，小声说：“哥，那些盘子真好看。”
“好看吧？”
“嗯。等咱们回了西班牙，你也给我买一套呗。”
“行，给你买一套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但你不能用来吃饭，摔了心疼。”
迭戈咧嘴笑了：“那我挂墙上！天天看！”
平松在后面叼着烟斗，摇了摇头：“一套盘子三百多金币，够在西班牙买座小城堡了。挂墙上？你那墙比盘子还贵。”
三个人沿着码头往回走，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。那艘中国帆船在暮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宫殿，船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暖黄色的光倒映在水里，随着波浪轻轻摇晃。
林远走在栈桥上，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他离中国，又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