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93年1月3日,清晨。
卡利卡特港从晨雾中醒过来的时候,林远站在船头,感觉自己像在做梦。
雾是那种薄薄的、纱一样的白雾,贴着海面飘,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淡金色。雾气里,码头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——先是黑沉沉的栈桥,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桅杆,再然后是成片的屋顶、尖塔、城墙,一层一层地往内陆延伸,一直铺到山脚下。
然后雾散了。
阳光哗地一下洒下来,整座城市像被人掀开了盖头,猛地亮在眼前。
林远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见过摩加迪沙,见过桑给巴尔,见过加那利群岛的港口。但那些地方跟卡利卡特比起来,就像村子和城市的区别——不,像鸡窝和皇宫的区别。
码头上停满了船。
不是几十艘,是几百艘。阿拉伯的三角帆船瘦长优雅,船头高高翘起,像弯刀;印度的平底船宽大笨重,船舷上刻满了花花绿绿的神像;波斯的双桅商船挂着紫色的帆,在晨风中鼓得满满当当;还有几艘认不出样式的大船,船身漆黑,线条硬朗,帆索复杂得像蜘蛛网,一看就是远洋来的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平松站在林远旁边,烟斗差点掉进海里,“这得有多少船?”
系统弹出一条提示:【卡利卡特港当前停泊船只统计:约320艘。其中阿拉伯商船120艘,印度本地船只150艘,波斯船只30艘,东南亚船只15艘,中国商船5艘。港口吞吐量:每日约2000吨货物。建议优先寻找泊位,避免被其他商船抢占。】
林远把望远镜举起来,往码头上看。
岸上更热闹。石头砌的仓库一排接一排,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仓库后面是市场,彩色的棚顶连成一片,像一块巨大的拼布。市场再往后是城区,密密麻麻的房屋挤在一起,中间夹着寺庙的尖塔和宫殿的圆顶。最远处是一座城堡,建在山顶上,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旗帜在城楼上飘。
“那是扎莫林的王宫。”系统自动标注了一个红框。
林远盯着那座城堡看了几秒,深吸一口气,下令靠岸。
码头上的人早就注意到这三艘挂着陌生旗帜的船了。
船还没靠稳,栈桥上就围了一大群人。有穿白袍的阿拉伯商人,有裹头巾的波斯人,有皮肤黝黑的本地渔民,有光着膀子扛货的码头工人,还有几个穿着丝绸长袍、戴着金项链的印度富商,站在人群后面,眼神精明的像老鹰。
一个穿白色长袍的中年人迎上来。他大约四十来岁,瘦削,高颧骨,留着一小撮山羊胡,眼神精明但不凶,嘴角挂着一丝职业化的微笑。他用流利的阿拉伯语问:“你们从哪里来?”
系统自动翻译,林远用阿拉伯语回答——虽然磕巴,但这几个月在系统加持下已经能说个大概了:“西班牙。从西方来。做生意。”
中年人眼睛一亮:“西班牙?没听过。不过没关系,有货就行。”他上下打量着林远的船,“我是这里的港务官,叫萨米尔。你们的船可以停在三号码头,一天两个银币。”
“两个银币?”林远皱了皱眉,“一号码头多少钱?”
萨米尔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个洋鬼子还知道一号码头。他重新打量了林远一眼,笑着说:“一号码头是给大商人的。一天十个银币。”
系统弹窗:【港口泊位行情:一号码头位置最佳,靠近市场和仓库,装卸货方便,适合大型商船。当前一号码头空置率30%,建议砍价至5个银币。】
林远心里有数了,摇摇头:“十个太贵了。五个。”
萨米尔的眉毛挑了一下:“五个?先生,一号码头的位置是最好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是最好的。”林远打断他,“但现在是淡季。你码头上空着一半的位置,与其空着,不如便宜点租给我。五个银币一天,我停十天。”
萨米尔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六个银币,不能再少了。”
“成交。”林远伸出手。
两人握了握,萨米尔转身招呼工人,帮他们把船靠上一号码头。
迭戈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哥,六个银币一天,十天就是六十个银币,好贵啊。”
“贵什么。”林远拍拍他,“等会儿你看看这码头上的人流量,就知道这钱花得值不值了。”
船靠好了,林远带着迭戈和平松下船。
脚踩在栈桥上的那一刻,他愣了一下。
半年了。
从帕洛斯港出发到现在,整整半年,他第一次踩在实实在在的、不会晃动的、铺着石头的码头上。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脚底下稳得像钉死了一样,反而觉得不习惯了,走路都有点飘。
迭戈更惨,下了船腿都软了,扶着栈桥的栏杆站了半天才缓过来。猴子蹲在他肩膀上,倒是一点事没有,好奇地东张西望,吱吱叫个不停。
“哥……我腿软……”迭戈脸色发白。
“晕岸了?”平松叼着烟斗,一脸嫌弃,“我跑了二十年海,头一回见人晕岸。”
“不是晕岸……是地太硬了……”迭戈扶着栏杆,“船上是晃的,地上不晃,我脑子还在晃……”
林远没理他,站在栈桥上往四周看。
码头上热闹得像菜市场——不,比菜市场还热闹十倍。扛货的工人光着膀子,肩膀上搭一条布巾,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搬下来。商贩们推着车、赶着驴,在人群中挤来挤去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几个穿金戴银的印度妇人坐在轿子里,被轿夫抬着穿过码头,纱丽在风中飘动,五颜六色的,像一群蝴蝶。
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香料的辛辣、海鱼的腥咸、鲜花的芬芳、檀香的浓郁,还有一种林远说不出来的味道,甜丝丝的,像是某种热带水果。
“哥!”迭戈终于站稳了,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,“那是什么?”
林远看过去——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摆着一排铜锅,锅里煮着各种颜色的糊糊。红的、黄的、绿的、橙的,冒着热气,香味飘过来,辣辣的,香香的,带着一股子奶味。
“咖喱。”林远说。
迭戈眼睛亮了:“就是你说的那个?”
“对。”
“我要吃!”
“先办正事。”林远拽着他往前走,“办完事再吃。”
迭戈一脸不情愿地跟着走,一步三回头,眼睛就没离开过那排铜锅。
平松跟在后面,叼着烟斗,四处打量。他虽然嘴上不说,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——这老家伙也被震住了。跑了二十年的海,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港口,这么多的船,这么多的货。
“哥伦布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地方,比我想象的还大。”
“大吧?”林远笑了,“这还只是码头。等进了市场,你更开眼。”
萨米尔在前面引路,把他们带到码头边上的一座石屋里。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墙上挂着几张海图和几块铜牌,桌上摆着账本和笔墨。
“几位先生,请坐。”萨米尔招呼他们坐下,让人上了茶。
茶是印度的奶茶,加了香料和蜂蜜,热腾腾的,喝一口满嘴都是肉桂和豆蔻的味道。迭戈喝了一口,眼睛又亮了:“好喝!”
萨米尔笑了:“这是马萨拉茶,我们印度人每天都喝。”他转向林远,“哥伦布船长,你们的船运了什么货?”
林远把货物清单递过去——这是他昨天晚上熬夜写的,用阿拉伯文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至少能看懂。
萨米尔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毛挑了起来:“铁器三百件?布匹两百匹?火枪……二十把?”
“对。”林远喝了口茶,“还有玻璃珠、铜器、西班牙佩剑,零零碎碎的一些东西。”
萨米尔放下清单,看着林远,眼神变了。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,而是一种认真的、审视的目光。
“哥伦布船长,”他顿了顿,“你这些货,在卡利卡特能卖出好价钱。尤其是铁器和火枪,我们这里很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远放下茶杯,“所以我想见扎莫林。”
萨米尔愣了一下:“扎莫林?”
“对。”林远认真地说,“我是从西班牙来的商人,带着诚意和货物。我想拜访扎莫林,献上礼物,请求在他的港口自由贸易。”
萨米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你这个人,胆子不小。很多商人来了就直接去市场卖货,你是第一个主动要见扎莫林的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们不懂规矩。”林远也笑了,“卡利卡特是扎莫林的地盘,不拜码头怎么做生意?”
萨米尔盯着他看了几秒,点点头:“好。我去安排。不过扎莫林很忙,不一定马上见你。你先在城里住下,有消息我通知你。”
“多谢。”林远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币放在桌上,“这是泊位费,十天的。多的算茶钱。”
萨米尔看了一眼那把银币,笑了:“你这个人,会做人。行,我帮你催催。”
从石屋出来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码头上比刚才还热闹,人挤人,车挨车,各种语言、各种服饰、各种肤色的人混在一起,乱哄哄的但又有一种奇怪的秩序。
迭戈拉着林远的袖子:“哥,现在可以去吃咖喱了吗?”
林远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平松。平松叼着烟斗,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无所谓。”
“行,去吃。”
迭戈欢呼一声,拽着林远就往那个咖喱摊跑。
老头还在那儿坐着,看见他们来了,笑着招手。他不会说阿拉伯语,也不会说西班牙语,只是用手比划——三个盘子,三份咖喱,配上热腾腾的米饭和薄饼。
迭戈端起盘子就吃,一口下去,脸红了。
“辣!”他张着嘴哈气,“好辣!”
林远笑了:“咖喱就是辣的。慢慢吃,别急。”
迭戈又吃了一口,这次没那么急了,嚼了嚼,眼睛又亮了:“好吃!辣是辣,但是香!”
平松也尝了一口,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,又挖了一勺。
林远坐在小板凳上,端着盘子,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码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看着远处那座白色的城堡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他到了。
真的到了。
系统弹出一条提示——
【抵达卡利卡特。第一阶段核心目标完成。】
【当前任务进度:与扎莫林建立联系——进行中。建议尽快安排会面,争取贸易许可。】
【新情报:据萨米尔透露,近期有一支中国商船队停靠在卡利卡特北港,载有大量瓷器和丝绸。若能与中国商人建立联系,将解锁东亚贸易路线。】
林远看着那条“中国商船队”的提示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中国。
快了。
迭戈在旁边吃得满嘴咖喱,含糊不清地问:“哥,你笑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远放下盘子,“吃你的。”
“哦。”迭戈低头继续吃,猴子蹲在他肩膀上,伸爪子想偷薄饼,被迭戈一巴掌拍开。
平桑叼着烟斗,看着这片繁华的港口,突然说:“哥伦布,你说咱们在这儿能赚多少?”
林远想了想,竖起一根手指:“至少这个数。”
“一千金币?”
“一万。”
平松的烟斗差点掉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