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下了一天一夜。
林远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,听着狂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哐当作响,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。
但松下来之后,新的问题来了——
明天议事厅里坐着的那些人,可不像女王这么好糊弄。
那几个神父一看就不是善茬,尤其是那个埃尔南德兹,眼睛跟鹰似的,看自己的时候那表情活像在看一个即将被火烧的异端。还有那个将军,满脸横肉,估计脑子不太灵光,但正因为脑子不灵光,才最容易坏事儿——你跟他说东,他非要往西,你能怎么办?
迭戈抱着空碗从外面晃进来,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:“哥,我又要了一碗羊肉汤,厨房的人现在看见我就笑,笑得可亲切了!”
林远瞥他一眼:“他们那是笑你吗?他们那是笑冤大头。”
“冤大头怎么了?”迭戈理直气壮,“冤大头能喝到热汤!你呢?你就在这儿站着看雨,看了半天了,看出花来了吗?”
林远懒得理他,继续盯着窗外。
系统突然弹出提示:【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,建议保持镇定。明日议事厅主要人物资料已整理,是否查看?】
林远心里默念:查看。
眼前刷地展开一片半透明界面——
【主要人物清单】
【伊莎贝拉女王:态度:友好(+25)。精明干练,对宿主预言能力已有初步信任,但最终决策仍需权衡各方意见。弱点:对香料贸易利润极为敏感。】
【费迪南国王:态度:怀疑(-5)。谨慎多疑,对宿主仍持保留态度,但白银能堵住他的嘴。弱点:对葡萄牙的竞争关系极度在意。】
【埃尔南德兹神父:态度:敌对(-30)。教会保守派代表,认为探索未知世界是挑战上帝权威。擅长辩经,口才极佳。弱点:对地理知识的了解停留在《圣经》层面。】
【罗德里戈·冈萨雷斯·德·塞维利亚(财政大臣):态度:中立(0)。一切以钱为准。只要能证明东行计划有利可图,他就会支持。弱点:容易被具体数字打动。】
【卡布雷拉将军:态度:怀疑(-10)。典型的军人思维,相信刀剑胜过相信海图。弱点:对海洋一无所知,容易在具体问题上露怯。】
林远仔细看了一遍,心里大概有了底。
神父最难缠,得用他不懂的东西堵他的嘴。将军最好对付,随便扔两个专业术语就能让他闭嘴。财政大臣嘛……
林远摸了摸怀里那张海图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钱?老子最不缺的就是画大饼的能力。
“迭戈。”
“嗯?”迭戈从碗里抬起头,嘴边一圈油光。
“明天议事厅,你站我后面,少说话,多微笑。不管别人说什么,你就点头,显得高深莫测那种。”
迭戈眨眨眼:“什么叫高深莫测?”
林远想了想:“就是明明什么都不懂,但看起来什么都懂。”
迭戈若有所思,然后放下碗,双手背在身后,下巴微微抬起,眼睛半眯着,用一种自以为深沉的语气说:“是这样吗?”
林远看着他那张圆脸上努力凹出来的严肃表情,沉默了足足三秒,然后默默移开视线。
算了,这弟弟是指望不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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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。
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阿尔罕布拉宫赭红色的城墙上,把昨天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照得闪闪发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湿土和花香的味道,几只鸽子在院子里咕咕叫着啄食。
林远穿着迭戈连夜给他熨平的深蓝色长袍——其实也没多平,但至少没有昨天那么皱了——站在议事厅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门开了。
议事厅里,人已经到齐了。
伊莎贝拉女王坐在正中央的高背椅上,今天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,祖母绿十字架换成了红宝石的,衬得整个人雍容华贵中透着几分凌厉。费迪南国王坐在她旁边,还是那副“你最好真的有料”的表情。
两侧站着昨天那几个人:财政大臣罗德里戈,黑袍老头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;卡布雷拉将军,盔甲换了身干净的,腰间的剑柄擦得锃亮;还有四个穿黑袍的神父,为首的正是那个埃尔南德兹,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着林远。
林远走进去,单膝跪下,迭戈跟在后面,努力凹出昨晚练习的“高深莫测”表情——但怎么看都像便秘。
“起来吧。”伊莎贝拉的声音还是那么不高不低,但今天多了几分温和,“哥伦布先生,昨天的风暴,你预言对了。现在,说说你的东行计划。”
林远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,双手展开——
羊皮纸上,线条繁复,标注密密麻麻,在晨光的照耀下,那些用炭笔勾勒出的海岸线仿佛活了过来。
“尊敬的女王陛下,国王陛下,各位大人。”林远的声音平稳有力,“昨天那场风暴,不是巧合,而是天意。上帝用这场风暴告诉我们,向西的路,走不通。向东的路,才是正道。”
埃尔南德兹神父冷笑一声:“哥伦布先生,你怎么知道这是上帝的旨意?说不定是魔鬼的试探呢?”
林远心里翻了个白眼,但面上还是那副虔诚的表情:“神父大人,魔鬼会让我预言风暴,拯救无数船员的生命吗?魔鬼会让我找到通往东方的航路,为上帝的子民带来香料和财富吗?”
埃尔南德兹被噎了一下,脸色不太好看。
费迪南国王摆摆手,示意神父别急着开口,然后转向林远:“接着说,你的东行计划具体怎么走?”
林远指着海图上的西班牙西海岸:“我们从帕洛斯港出发,先向南,到加那利群岛。这里是西班牙的领地,可以补给淡水和食物。”
手指沿着非洲西海岸往下滑:“然后,沿着这条线一直往南,绕过葡萄牙人的势力范围——他们现在主要集中在北纬20度以北,我们走远海,贴着外海走,避开他们的巡逻船。”
财政大臣插嘴问:“那补给呢?淡水呢?走远海怎么补充?”
“每隔一段距离,就有可以停靠的岛屿和海岸。”林远指着几个提前标好的点,“这里,北纬27度左右,有一个小岛群,可以补给。这里,北纬15度,有几内湾,当地的部落愿意跟我们做交易——用铁器换黄金、象牙、香料。”
“铁器?”卡布雷拉将军皱眉,“哪来的铁器?”
“西班牙的铁器。”林远微微一笑,“西班牙的铁矿石质量上乘,打造出来的铁器,比非洲人自己用的好十倍。一柄铁斧,能换一根象牙;一把铁刀,能换一小块黄金。这买卖,稳赚不赔。”
财政大臣的眼睛亮了,开始在账本上写写画画。
埃尔南德兹神父又开口了,这次语气更尖锐:“哥伦布先生,你说这些,有什么证据?你怎么知道几内湾的土着愿意换?你去过?”
林远早有准备,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——这是系统临时生成的【西非沿海部落贸易习惯调查报告】,当然,上面的内容被他用“多年收集的情报”掩盖了。
“神父大人,我没去过,但我问过。”林远摊开那张纸,上面列着一串名单,“这些年,我在葡萄牙的里斯本、西班牙的塞维利亚,见过不下二十个去过几内湾的商人、水手、甚至奴隶。他们口述的经历,我都记下来了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条记录:“这里,一个叫佩德罗的葡萄牙商人,1445年到过几内湾。他用五把铁刀,换了两根象牙、一小袋金砂。他还说,当地的土着看见铁器,眼睛都发光,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换。”
财政大臣凑过来看了看,眼睛更亮了。
埃尔南德兹神父还不死心:“就算你说的这些是真的,那绕过非洲最南端之后呢?印度洋那么大,你怎么知道往哪儿走?万一迷路了怎么办?”
林远等的就是这个问题。
他指着好望角以东的海域,手指划出一道弧线:“这里,印度洋,有季风。每年四月到十月,风从西南往东北吹;十一月到三月,风从东北往西南吹。只要我们算准时间,顺着季风走,就能一路顺风到印度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厅堂里所有人,目光灼灼:“阿拉伯人用这条航线,走了几百年。他们从印度运香料到波斯,从波斯运到埃及,再从埃及运到威尼斯。每一颗胡椒,每一粒丁香,都被中间商赚走了大半利润。”
林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如果我们能找到这条航线,直接跟印度人做生意——你们想想,那利润是多少?”
厅堂里安静了一秒。
财政大臣的手都在抖,账本上的数字写得飞起。
费迪南国王皱着的眉头松了几分,看向林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——不是怀疑,而是估量。
伊莎贝拉女王从头到尾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远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半晌,女王开口了:“哥伦布先生,你说的这些,听起来确实诱人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直视林远:“你要多少?”
林远深吸一口气,心里快速盘算着系统给出的参考数据。
三艘船,改装费用,一年物资,船员薪水,应急储备……
“两百万马拉维迪。”
厅堂里倒吸一口凉气。
卡布雷拉将军眼睛瞪得溜圆:“两百万?!你知道两百万能组建一支军队吗?”
“将军大人,”林远不卑不亢,“一支军队能为您打下一座城池,但我的船队,能为您打下一片海洋。”
他转向财政大臣:“罗德里戈大人,您算过没有,葡萄牙人这些年从几内湾运回来的黄金,值多少钱?”
财政大臣翻了翻账本:“大概……每年三十万马拉维迪左右。”
“三十万。”林远笑了,“这只是几内湾,只是黄金。如果到了印度,到了马六甲,到了中国——香料、丝绸、瓷器、宝石,每年的利润,会是三十万的十倍,甚至百倍。”
财政大臣的呼吸都粗了。
埃尔南德兹神父还要开口,伊莎贝拉女王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哥伦布先生,”女王站起身,裙摆拖在地上,缓缓走向林远,“两百万不是小数目。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林远单膝跪下:“陛下,我明白。”
女王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头发乱糟糟、下巴胡茬没刮干净、但眼睛亮得惊人的年轻人。
半晌,她轻声说:“你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裙摆在光滑的石板上拖出一道华丽的弧线。
费迪南国王跟着站起来,路过林远身边时,低声说了一句:“别高兴太早,就算女王同意,教会那边也有得扯皮。”
林远低着头,等国王走远,才慢慢站起来。
迭戈凑过来,一脸激动:“哥!成了?”
“成个屁。”林远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,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——那几个神父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,埃尔南德兹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他身上,那眼神,跟刀子似的。
林远默默收回视线,拍了拍迭戈的肩膀:“走,喝羊肉汤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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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林远正趴在桌上继续画海图,门突然被敲响了。
迭戈跑去开门,回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,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:“哥!厨房送来的!说是女王陛下赏的!”
林远接过陶罐,打开盖子——
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,里面是满满一罐炖得软烂的羊肉,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,几根完整的羊排在汤里若隐若现。
迭戈咽了口口水:“哥,这……这也太丰盛了吧?”
林远看着这罐羊肉,沉默了片刻,突然笑了。
女王赏的。
不是赏给“哥伦布先生”,是赏给“这个人”。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汤,送进嘴里——烫得他龇牙咧嘴,但那股浓郁的鲜味,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迭戈,拿碗来。”
迭戈早就等着这句话了,嗖地窜出去,转眼捧着两个豁了口的陶碗跑回来。
兄弟俩坐在油灯下,对着那罐羊肉汤,大口喝汤,大口吃肉,谁也不说话。
窗外,夜风吹过阿尔罕布拉宫的高墙,带来远处摩尔人社区隐隐约约的歌声。
迭戈喝完第三碗汤,终于忍不住问:“哥,你说女王为什么赏咱们汤?”
林远咬着羊排,含糊不清地说:“因为……她开始信我了。”
“信你?”
“嗯。”林远咽下嘴里的肉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今天议事厅里,那几个神父轮番上阵,我差点招架不住。女王从头到尾没帮我说话,但她也没打断我。这就够了。”
迭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。
林远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突然问:“迭戈,你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死在海里。怕回不来。”
迭戈愣了一秒,然后咧嘴笑了,满嘴油光:“哥,你都不怕,我怕什么?”
林远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傻小子,是真的傻。
但也是真的,让人放心。
他伸手揉了揉迭戈那一头乱糟糟的卷发,笑着说:“行,那咱们就一起去。到时候到了中国,我带你去吃正宗的羊肉泡馍,比这还好吃。”
迭戈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窗外的歌声渐渐远去,夜色更深了。
林远喝完最后一碗汤,重新趴回桌上,继续画他那张永远画不完的海图。
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:【检测到女王好感度上升,当前态度:友好(+35)。提示:明日将有教会人员单独约谈宿主,请做好准备。】
林远看着这条提示,嘴角抽了抽。
教会约谈?
埃尔南德兹那张脸又浮现在脑海里。
林远叹了口气,放下炭笔,揉了揉发酸的肩膀。
算了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,还怕什么神父?
他吹灭油灯,躺回那张比帕洛斯港的稻草堆舒服一百倍的床上,闭上眼睛。
迭戈的呼噜声已经在隔壁响起,像一只跑调的破风箱。
林远听着这熟悉的声音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1492年8月7日,夜。
距离改变历史,还有很长很长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