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晃醒的。
他猛地睁开眼,发现天已经大亮,那扇没关严的窗户里正涌进来满屋子的金光。隔壁迭戈的呼噜声还在继续,一声高一声低,跟拉锯似的。
“坏了!”
林远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,三两下套上那件深蓝色长袍,冲到隔壁一脚踹开门——
迭戈四仰八叉躺在床上,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,睡得跟头死猪一样。
“起来!今天要议事!”
迭戈猛地惊醒,眼神涣散了足足三秒才聚焦,然后发出一声惨叫:“啊——!我还没洗脸!”
“洗什么脸!赶紧穿衣服!”
兄弟俩手忙脚乱地收拾,刚把衣服穿好,门就被敲响了。
林远拉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侍从,面无表情地说:“哥伦布先生,埃尔南德兹神父请您过去一趟,在圣弗朗西斯科小教堂。”
林远心里咯噔一下。
教会约谈,来得这么快?
迭戈凑过来,小声问:“哥,我跟你去?”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林远拍拍他肩膀,“如果太阳落山我还没回来,你就……”
“就怎么样?”
林远想了想:“就去厨房多要几碗羊肉汤,别浪费。”
迭戈:??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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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弗朗西斯科小教堂在阿尔罕布拉宫的西侧,是一座不起眼的石头建筑,尖尖的屋顶上竖着一个铁质十字架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锈迹。
林远推开门,一股混合了蜡烛和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教堂里光线昏暗,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红蓝光影。正前方的圣坛上点着几根蜡烛,烛光摇曳中,一个穿黑袍的身影正跪在十字架前祷告。
埃尔南德兹神父。
林远放轻脚步走进去,在最后一排长椅边站定,没有出声。
足足过了一刻钟,埃尔南德兹才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
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,像两把出鞘的刀。
“哥伦布先生,你很准时。”
林远微微躬身:“神父大人召见,不敢迟到。”
埃尔南德兹从圣坛前走下来,脚步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他走到林远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突然笑了:
“你知道昨天议事厅里,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你笑话吗?”
林远愣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七个。”埃尔南德兹竖起七根手指,“七个贵族,三个将军,两个商人。他们都觉得你是个骗子,是个异想天开的疯子,是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—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热那亚穷光蛋。”
林远心里翻了个白眼,但面上还是那副谦卑的表情:“那神父大人您呢?您也觉得我是骗子?”
埃尔南德兹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转身走向圣坛旁边的一排书架,从上面抽出一本厚重的羊皮书,翻开,递给林远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林远接过来,凑到烛光下一看——
是一张手绘的世界地图。
严格来说,是那种典型的15世纪欧洲教会地图:世界被画成一个圆盘,耶路撒冷在正中心,亚洲在左边,欧洲在右边,非洲在下面,四周环绕着一圈海洋。地图的边缘画着各种怪物——半人半马的、长着狗头的、没有脑袋眼睛长在胸口的……
埃尔南德兹指着地图边缘那些怪物:“哥伦布先生,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?”
“传说中的怪物。”
“对,传说中的。”埃尔南德兹的声音低沉,“但你知道吗,在教会的典籍里,这些不是传说,而是真实的——是上帝安置在世界边缘的守卫,提醒世人不要妄图探索未知的领域。”
他合上书,转向林远,目光如炬:“你昨天在议事厅里说的那些——绕过非洲,进入印度洋,去中国——那都是未知的领域。你怎么知道,那里没有这些怪物?你怎么知道,那里不是世界的尽头?”
林远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。
“神父大人,您去过海边吗?”
埃尔南德兹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海边。”林远指着窗户的方向,“阿尔罕布拉宫往南走两天,就能看见海。您去过吗?”
“我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您见过海平线吗?”林远继续说,“您站在海边,看着一艘船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面。您知道它为什么消失吗?”
埃尔南德兹皱眉:“因为……太远了,看不见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远摇头,“是因为地球是圆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,摊开在长椅上,指着上面的欧洲轮廓:“神父大人,您看这张图。如果我站在西班牙的海边,往西看,海平线那边的船消失,不是因为掉下了世界的边缘,而是因为地球的弧度挡住了它。”
他拿起炭笔,在海图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球形:“地球是圆的,像一个巨大的球。我们站在球上,往任何一个方向走,只要一直走,最终都会回到原点。”
埃尔南德兹盯着那个球形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如果地球是圆的,那下面的人不就掉下去了?”
“不会。”林远忍住笑,“因为万有引力——呃,因为上帝的力量,把所有人都牢牢吸在地面上。就像您站在这座教堂里,不管地球怎么转,您都不会掉下去。”
埃尔南德兹沉默了很久。
林远心里有点虚,不知道自己这番胡扯能不能蒙混过关。系统昨天给的资料里说这位神父对地理知识的了解停留在《圣经》层面,但愿《圣经》里没写地球是平的……
半晌,埃尔南德兹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:
“你这些……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林远深吸一口气,祭出准备好的大招:“从古希腊人那里。毕达哥拉斯、亚里士多德、托勒密,他们都认为地球是圆的。教会的圣托马斯·阿奎那也认可这一点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,《圣经》里其实也没说地球是平的。”
埃尔南德兹的脸色变了变,想反驳,却不知道该从何驳起。
林远趁热打铁:“神父大人,我知道您担心什么。未知的领域,确实可怕。但您想想,葡萄牙人这些年沿着非洲海岸往南走,遇到过那些怪物吗?没有。他们只遇到了黑皮肤的土着,跟他们做交易,换黄金,换象牙。”
他指着海图上几内湾的位置:“我去的地方,也是一样。不会有怪物,不会有世界的尽头。只有香料、黄金、丝绸,还有——等待我们去传播福音的异教徒。”
埃尔南德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林远心里暗喜:有戏!
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:【检测到埃尔南德兹神父态度变化,敌对情绪减弱,当前状态:怀疑但动摇。提示:继续施加影响,有可能将其转化为中立甚至友好。】
林远正准备乘胜追击,教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一个侍从探进头来:“哥伦布先生,女王陛下召您去议事厅。各位大人已经到齐了。”
埃尔南德兹深深看了林远一眼,侧身让开:“去吧。今天的议事,我会认真听。”
林远收起海图,微微躬身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埃尔南德兹的声音:
“哥伦布先生。”
林远回头。
昏暗的烛光里,那个黑袍神父站在十字架下,面容模糊不清,但声音清晰:“如果你说的那些是真的,如果你真的找到了通往东方的航路——记住,荣耀归于上帝,而非归于你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,然后郑重点头:“我记住了,神父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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议事厅里,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。
伊莎贝拉女王和费迪南国王端坐在高台上,两侧站满了人——除了昨天的几位,还多了几个生面孔:一个穿着华丽丝绸长袍的中年男人,一看就是大商人;两个身披铠甲的年轻将领;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削老头,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。
财政大臣罗德里戈凑到林远身边,小声说:“那个戴眼镜的是海军上将,专门从塞维利亚赶来的。他对你的计划很有意见,小心点。”
林远心里有数,微微点头。
伊莎贝拉女王抬起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
“哥伦布先生,昨天你说了你的计划。今天,各位大人有些问题要问你。”她转向那个戴眼镜的老头,“上将,你先来。”
海军上将上前一步,推了推眼镜,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盯着林远,像在盯一个逃兵。
“哥伦布先生,你说要绕过非洲去印度。我问你,你知道从西班牙到好望角,有多远吗?”
林远早有准备:“大约六千海里。”
“六千海里。”海军上将冷笑一声,“就算你一天走一百海里,也要走六十天。你带多少淡水?多少食物?”
“三艘船,九十名船员,按一年计算,需要淡水约三百吨,食物约五十吨。”
“三百吨?”海军上将的笑声更大了,“你三艘船能装下三百吨淡水?”
林远不慌不忙:“装不下。所以沿途需要补给。”
“补给?”海军上将逼近一步,“沿途都是葡萄牙人的势力范围,他们会让你补给?”
林远等的就是这个问题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画的地图——这是系统连夜生成的【非洲西海岸补给点分布图】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十几个红点。
“上将大人,您看这里。”他指着加那利群岛的位置,“这是我们西班牙的领地,可以第一次补给。”
手指往下滑:“这里,北纬23度左右,有一个小岛,叫博哈多尔角以南的某个无名岛,葡萄牙人很少去。我的人打探过,岛上有淡水,有椰子树,可以补给。”
再往下:“这里,北纬15度左右,是几内湾。当地的土着部落愿意跟我们做交易,用淡水、食物换我们的铁器。”
手指一路往下,最后停在一个位置:“这里,非洲最南端,好望角。绕过它之后,沿着东海岸北上,每隔几百海里就有可以停靠的港口——阿拉伯人在这里做生意几百年了,他们的船能停,我们的也能。”
海军上将盯着那张地图,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,才终于开口:
“这些……你从哪弄来的?”
林远微微一笑,收起地图:“从一个阿拉伯商人那里买的。他用这条航线做生意,做了二十年。”
——其实是系统给的,但系统不能说。
海军上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。
那个穿丝绸长袍的大商人突然开口了:“哥伦布先生,我是塞维利亚的商人,叫佩德罗·德·拉斯·卡斯。我有个问题——你这一趟,能带回来多少货?”
林远眼睛一亮:这才是关键人物!
“卡斯先生,问得好。”他转向那个商人,“三艘船,满载的话,可以运回大约两百吨货物。但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环顾四周,确保所有人都在听:“我这一趟,不是空着手去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第三张纸——这是昨天晚上熬夜列的一份清单,上面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系统评估过的“非洲硬通货”。
“我准备装上西班牙的羊毛、玻璃器皿、铁器、铜器、纺织品。到几内湾,用这些换黄金、象牙。到印度,用黄金、象牙换香料、宝石。到中国——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:“用香料、宝石换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。一圈下来,船上的货越换越值钱,越换越值钱。到最后——”
他掏出一枚银币,在指尖转着,银币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:
“您给我一个银币的投资,我还您一百个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。
然后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财政大臣罗德里戈的手又开始抖了,账本上刷刷刷写满了数字。
那个叫佩德罗的商人眼睛亮得惊人,往前走了两步:“你说的这些,有几分把握?”
“七分。”林远实话实说,“另外三分,看天意,看运气,看上帝保佑。”
“七分……”佩德罗喃喃重复,然后转向高台上的女王,“陛下,这个风险,值得冒。”
海军上将还想说什么,埃尔南德兹神父突然开口了:
“上将大人,您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
海军上将愣了愣,看了看神父,又看了看林远,最后悻悻退后一步:“暂时……没有。”
伊莎贝拉女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林远身上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“哥伦布先生,你需要多少?”
林远深吸一口气:“两百万马拉维迪。三艘船改装费用,一年物资,船员薪水,应急储备。”
财政大臣罗德里戈立刻翻开账本,快速计算起来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:“陛下,两百万……可以分三期支付。先给八十万,船改装好再给六十万,启航前最后六十万。”
伊莎贝拉点点头,转向费迪南国王。
费迪南一直没说话,此刻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紧不慢:
“哥伦布先生,你刚才说的那些,确实诱人。但我还有一个问题——”
他站起身,走到林远面前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:
“你说往东走比往西走好,可你之前明明一直说往西走。为什么突然改了?”
林远心里一紧。
这问题问得刁钻——一个坚持了七年西行计划的人,突然改口要往东走,确实容易让人起疑。
但他早有准备。
“国王陛下,您说得对,我之前确实一直主张往西走。”林远的声音诚恳,“但这些年,我一直在收集资料,一直在学习,一直在思考。越学,越思考,越发现往西走的危险太大。”
他指着海图上的大西洋:“您看,从这里往西,横渡大洋,没有任何可以停靠补给的岛屿。船上的淡水和食物最多撑两个月,但如果大洋比两个月还大呢?船上的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手指又指向非洲:“但往东不一样。沿着海岸走,有可以停靠的地方,有可以交易的土着,有葡萄牙人已经摸到的航路。虽然远一点,但每一步都踏实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费迪南,目光坦然:“陛下,我不是固执的人。当我知道有更好的路,我就会选更好的路。这难道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人该做的吗?”
费迪南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林远后背开始冒汗。
然后,这个一向严肃的国王,突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他转身走回高台,重新坐下,对伊莎贝拉点了点头。
伊莎贝拉女王站起身,裙摆拖在地上,缓缓走到林远面前。
“哥伦布先生。”
林远单膝跪下。
“两百万马拉维迪,分三期支付。明天,你先去财政大臣那里领第一笔钱。”女王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另外,王室会给你一份特许状,允许你在沿途建立商站,和任何国家做生意。”
林远抬起头,压抑住心里的狂喜:“多谢陛下!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女王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“要是你回不来,或者空着手回来——你知道后果的。”
林远郑重行礼:“陛下放心,我一定满载而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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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议事厅的时候,太阳已经西斜了。
迭戈蹲在门外的一棵橄榄树下,正百无聊赖地揪树叶。看见林远出来,他蹭地站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:
“哥!怎么样?!”
林远看着他,沉默了一秒,然后咧嘴笑了:
“迭戈,准备收拾东西。明天领钱,后天回帕洛斯港。”
迭戈愣了一秒,然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:
“啊啊啊啊——!哥你太厉害了!”
他一把抱住林远,差点把林远勒断气。
林远拍着他的背,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。
系统叮的一声:【主线任务完成进度100%,获得最终奖励:现代航海图完整版x1,白银2000两,船员忠诚度全体+10。提示:新任务开启——率领船队启航东行,第一站:加那利群岛。】
林远看着那条提示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。
从穿越到现在,四天。
四天前,他还在帕洛斯港的破屋子里,闻着咸鱼味怀疑人生。
四天后,他拿到了两百万马拉维迪的资助,即将开始一场改变历史的航行。
迭戈还在旁边又蹦又跳,像只发疯的兔子。
林远揉了揉他的脑袋,笑着说:“走,喝羊肉汤去。今天喝三碗!”
夕阳西下,阿尔罕布拉宫的城墙被染成一片金黄。
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,一声一声,悠远绵长。
1492年8月8日,林远成功说服西班牙王室。
距离改变历史,还有两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