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大清最近觉得家里不对劲。
说不上哪儿不对劲,就是不对劲。粮缸里的棒子面,他记得前天就见底了,昨天缸里又满了。灶台上的白面袋子,他上个月数过,就一袋,这个月变成两袋了。他问张雨馨,张雨馨说给人看病换的。给人看病能换这么多粮食?何大清不信,但他没证据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柱子端着碗,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。何雨天坐在炕沿上,慢吞吞地喝,跟平时一样。柳如烟坐在门槛上,碗搁在膝盖上,小口小口地抿。张雨馨在灶台边上忙活,自己还没吃。
何大清把碗放下,看着何雨天。
“你最近老往外跑,干什么去了。”
何雨天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干什么。找闫学武玩。”
“找闫学武玩?闫学武他妈说你昨天压根没去他家。”
何雨天的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夹菜。
“那可能记错了。我去找刘铁柱了。”
“刘铁柱?”何大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“刘铁柱今天跟他爹去乡下亲戚家了,你找谁去了?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柱子不敢喝了,端着碗一动不动。柳如烟低着头,手指头抠着碗沿。张雨馨从灶台边走过来,把一盘咸菜搁在桌上。
“你嚷嚷什么,孩子出去玩玩怎么了。”
“玩玩?”何大清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一圈,又坐下,“你问问你儿子,他到底玩什么去了。我这两天晚上起来,他炕上都是空的。”
何雨天没说话。
“半夜不睡觉,翻墙出去,天亮才回来。你告诉我,这叫玩?”何大清的声音大了,大到隔壁易中海那屋的灯亮了一下。
张雨馨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。
“你有完没完。孩子睡不着,出去透透气,怎么了。”
“透气?透气用翻墙?”
“咱家那门,推开就响,他怕吵醒你。”
何大清盯着张雨馨看了好几秒。张雨馨没躲,也没笑,就那么站着,手里攥着抹布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你们娘俩有事瞒着我。”何大清说完这句话,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了,碗往桌上一搁,站起来,出了屋。
柱子小声说:“哥,爹生气了。”
“没事。吃你的。”
柱子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柳如烟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站起来,把碗放进水盆里,进了屋。
何雨天坐在炕沿上,没动。他听见何大清在院子里抽烟,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。火柴的火光在窗户纸上一闪一闪的,像鬼火。
张雨馨把碗收了,蹲在灶台边上洗碗。她洗得很慢,一个碗洗了好几分钟,拿抹布擦了又擦,碗都快被她擦掉一层皮。
“妈。”何雨天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爹知道了多少。”
“没多少。他就是觉得不对劲。”张雨馨把碗摞好,站起来,擦了擦手,“但他不会往外说。你爹这个人,嘴上凶,心里有数。”
何雨天没再问。
夜里十一点多,何雨天正准备出门,听见堂屋有动静。他趴在门缝里往外看,何大清站在堂屋中间,没开灯,就那么在黑地里站着。他穿着一条旧裤衩,光着膀子,脚上趿拉着布鞋。站了大约有两三分钟,然后拉开门,出去了。
何雨天退回炕上,躺着。
等了不到一刻钟,何大清回来了。他走到何雨天那屋的门口,站了一下,没推门,回了自己屋。
第二天早上,何大清起晚了。他起来的时候,何雨天已经在院子里磨刀了。柱子蹲在旁边看,柳如烟在晒衣服。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,粥已经熬好了,搁在灶台上晾着。
何大清蹲在门口,拿冷水洗了把脸,用袖子擦干。他看着何雨天磨刀,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间。
“雨天。”
“爹。”
“你那把刀,哪来的。”
“妈给的。”
何大清看了张雨馨一眼。张雨馨在灶台前忙活,没回头。
“你外公的?”何大清问。
“嗯。”
何大清没再问。他蹲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点了。烟雾在早晨的空气里散开,呛得柱子咳嗽了两声。
“你外公是个好人。”何大清说,“但好人没好报。”
何雨天没接话。
何大清把烟抽完了,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进屋换了衣服,去厂里上班了。
柱子跑到何雨天旁边,小声说:“哥,爹今天咋了,说话怪怪的。”
“没咋。他就是累了。”
“哦。”柱子点了点头,跑去找闫学武了。
柳如烟走到何雨天旁边,蹲下来,手里拿着那根红绳,已经翻成了一个长链子。
“你爹可能猜到了。”她声音很低。
“猜到什么。”
“猜到你在干什么。”
何雨天把刀翻了个面,继续磨。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细的声音,嚓,嚓,嚓。
“猜到就猜到。他不会说出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是我爹。”
柳如烟没再问。她把红绳拆开,重新翻,翻了两下,没翻好,线缠在一起了。她低着头,解了半天,解不开。
“给我。”何雨天放下刀,从她手里拿过红绳,三下两下解开了,递还给她。
柳如烟接过红绳,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,进了屋。
何雨天继续磨刀。
下午,何大清从厂里回来,带了一包花生米。他把花生米倒在桌上,用手拢了拢,分成四堆。柱子一堆,柳如烟一堆,何雨天一堆,剩下一堆他和张雨馨分。
“雨天。”何大清剥了一颗花生,扔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嗯。”
“你晚上要是睡不着,就来找我。我陪你下棋。”
何雨天抬起头,看着何大清。何大清没看他,低着头剥花生,剥得很慢,花生壳掰成两半,仁搁在桌上,壳扔在地上。
“行。”何雨天说。
何大清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晚上,何雨天躺在炕上,没出去。柱子睡着了,柳如烟那屋没动静,张雨馨的呼吸声一长一短,均匀。何雨天睁着眼睛,盯着房梁。裂缝还在,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。
他想着何大清白天说的话——“你要是睡不着,就来找我。我陪你下棋。”这不是叫他去下棋,这是告诉他,我知道你有事,但我不会问。你什么时候想说了,我在这儿。
何雨天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就像他爹心里的那点事,看不见,但一定在那里。
何大清那屋的灯灭了。院子里安静了。贾张氏在打呼噜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收音机信号不好。
何雨天闭上眼睛。
今天没出去。今天在家陪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