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大清三天没怎么说话。
第一天,他早起去厂里,晚上回来,吃饭,蹲在院子里抽烟,睡觉。不说笑,不骂柱子,不跟张雨馨拌嘴。柱子夹菜掉桌上,他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搁以前,早一巴掌拍过去了。
第二天,还是一样。张雨馨问他厂里发了饷没有,他说发了,把钱搁在炕桌上,转身出去了。张雨馨数了数,一分不少。但何大清以前从来不会把钱直接搁桌上,都是揣在贴身口袋里,张雨馨不问他不给。
第三天,柱子憋不住了。他跑到何雨天跟前,拽着他袖子,小声说:“哥,爹是不是被吓傻了。他好几天没骂我了。”
“你爹没傻。他就是累了。”
“累也不至于不说话啊。”柱子撇了撇嘴,“以前他一天骂我八回,现在一回都不骂,我都不习惯了。”
何雨天拍了弟弟一下后脑勺。“犯贱。”
柱子嘿嘿笑,跑去找柳如烟了。
第四天傍晚,何大清从厂里回来,没进屋,蹲在院子里抽烟。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,父子俩隔着几步远,谁也不说话。天快黑了,西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,照在院子里,所有人的脸都是红的。
何大清把那根烟抽完了,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他又掏出一根,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雨天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爹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何雨天放下刀,站起来,走到何大清跟前,蹲下来。父子俩面对面蹲着,膝盖差点碰在一起。何大清比何雨天高一头,但他蹲着的时候,两个人一般高。
何大清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心里转了两圈。
“你做的事,我不管。”
何雨天没说话。
“但别连累你妈和柱子。”何大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重,像往地上钉钉子。“你妈身子骨不好,柱子还小。你要是出了事,这个家就散了。”
何雨天看着何大清的脸。他爹四十出头,鬓角已经白了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,手指头上全是烫伤的疤——在食堂干了十来年,烫的。以前何雨天觉得他爹是个窝囊废,见了小鬼子点头哈腰,在家里骂骂咧咧,在外面屁都不敢放一个。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
“不会。”何雨天说,“不会连累你们。”
何大清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回了屋。
何雨天蹲在院子里,看着何大清的背影。他爹走得很慢,步子不大,但稳。那背影跟以前不一样了,以前是弯的,今天是直的。
柱子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窝头,啃得满脸渣子。
“哥,爹跟你说啥了。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我听见他说什么‘你做的事我不管’,啥事啊。”
何雨天站起来,拍了柱子后脑勺一下。“吃你的窝头去。”
柱子捂着后脑勺,嘟囔着跑了。
从那天起,何大清再也没问过何雨天晚上去哪儿。柱子半夜醒来,发现何雨天的床是空的,跑去跟何大清告状,说哥又跑了。何大清翻了个身,说“跑就跑吧,又不是不回来”。柱子觉得爹变了,变得不像爹了。
但何大清开始做一件事。他每天从厂里回来,都会带一点东西。有时候是几个窝头,用油纸包着,搁在厨房的柜子里。有时候是一小袋白面,有时候是几块红薯,有时候是一包红糖。他不说给谁的,就往那一放。
张雨馨看见了,没问。
何雨天也看见了,也没问。
但何雨天知道,那些东西是给他准备的。他爹不知道他晚上出去干什么,但知道他晚上要出去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半夜翻墙,天亮才回来。当爹的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
有一天晚上,何雨天正准备出门,推开窗户,看见何大清站在院子里。他爹穿着一条旧裤衩,光着膀子,脚上趿拉着布鞋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头的火在黑暗中一明一暗。
“爹。”何雨天叫了一声。
何大清转过身来,看了他一眼。他没说话,把烟抽完,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何雨天翻墙出去了。
回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他翻墙进来,蹲在墙根底下,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粥,粥还冒着热气。旁边放着半个窝头,窝头上搁着一块咸菜。
何雨天端起碗,喝了粥,吃了窝头,把碗洗干净,搁在灶台上。
他躺在炕上,闭着眼睛。
何大清那屋的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张雨馨后来跟何雨天说了一句话。那天下午,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,何雨天蹲在旁边帮忙添柴。灶火映在张雨馨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爹知道了。”张雨馨说,声音很低,“他不会出卖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雨天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是我爹。”
张雨馨没再说话。她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,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,端给何雨天。何雨天接过碗,一仰脖子灌下去。苦,涩,但今天他觉得没那么苦了。
柱子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只知了,知了叫得震天响。
“哥,你听,我又抓了一只。”
“放了吧,吵死了。”
“不放。我要拿给闫学武看。”柱子举着知了又跑出去了。
何雨天看着弟弟的背影,笑了一下。没出声,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张雨馨把碗收了,看了何雨天一眼。
“你笑起来跟你爹一模一样。”
何雨天愣了一下。他从没注意过自己笑起来像谁。他也不常笑。
晚上,何雨天躺在炕上,柱子睡在旁边,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。何雨天没搬开,就那么搁着。他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,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。
他想,等仗打完了,等他不用再半夜翻墙了,他要给他爹买一瓶好酒。他爹这辈子没喝过好酒,逢年过节喝的是散装白干,辣嗓子,喝完了咳嗽半天。他要给他爹买一瓶茅台,真正的茅台,让他爹喝一口就知道,当儿子的没白养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何大清那屋的灯还亮着,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坐着,一动不动。
何雨天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墙上的裂缝还在。但他觉得那道裂缝今天短了一点。不是真的短了,是他不那么在意了。
系统提示弹出来:“宿主情绪稳定。家庭关系改善。建议:继续保持。”
何雨天把界面关了。
他不需要系统告诉他这些。他知道。
柱子翻了个身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。“爹……别打我……”何雨天笑了一下,把被子往柱子身上拉了拉。
窗外,何大清那屋的灯灭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贾张氏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易中海那屋没声音,刘海柱那屋也没声音。整个四合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但何雨天知道,这潭死水底下,有人醒着。他爹醒着,他娘醒着,柳如烟可能也醒着。他们都知道他在做什么,但都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