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翰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他敲了三下门,两短一长,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。张雨馨去开门,陈翰文闪进来,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,往灶台上一搁。
“新到的茶叶,给你爹尝尝。”陈翰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眼睛看着何雨天。
张雨馨接过布袋子,打开一看,里面不是茶叶,是一卷纸。她把纸抽出来,展开,是一张手绘的地图。上面标着路名、村庄、还有一个小红圈。
“城外有个军火库。”陈翰文蹲下来,用手指头点着那个红圈,“小鬼子藏的,里头全是弹药。上边让咱们摸清情况,能打就打,不能打就炸。”
“防守怎么样。”何雨天问。
“情报说防守薄弱,就一个小鬼子哨兵和五个伪军。”陈翰文把那卷纸重新卷起来,塞进灶台底下的砖缝里,“但情报是半个月前的了,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。”
何雨天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天灰蒙蒙的,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,叫了两声就飞走了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陈翰文看了他一眼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小心点。”
当天晚上,何雨天出了城。
军火库在城南十五里,靠着一座小山包。何雨天没走大路,从庄稼地里穿过去。地里的麦子刚割完,剩下半尺高的麦茬,踩上去扎脚。他绕到军火库后面的山坡上,趴下来,用望远镜往下看。
不是一个小鬼子。
他数了数。岗亭里两个,库房门口两个,巡逻队一队五个,还有几个在库房里打牌。加上伪军,少说有二十多个人。探照灯从库房顶上扫过来扫过去,白光刺眼,照得地面跟白天一样。
何雨天趴在坡上,一动不动。
他记下了哨位分布。岗亭在入口两侧,库房门口两个固定哨,院子里一队巡逻兵,每半个小时换一班。探照灯有两盏,一盏照入口,一盏照库房后面。换灯的时候有十秒的间隙,两盏灯同时灭,然后重新亮起来。
他记下了换岗时间。晚上十点换第一班,凌晨两点换第二班。换岗的时候,岗亭和门口的哨兵会同时换人,有五分钟左右只有新来的两个人,老的人还没走,新的人还没站稳。
他还记下了周边地形。军火库背靠山包,前面是一条土路,左边是一片高粱地,右边是一条干河沟。河沟不深,但能藏人。高粱地已经收了,剩下光秃秃的地,藏不住人。
何雨天趴了两个小时,把能记的都记了,然后慢慢退下山坡,原路返回。
回到四合院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柱子没醒,柳如烟那屋没动静。何雨天脱了鞋,躺在炕上,脑子里全是探照灯的白光。
第二天,他把陈翰文约到城外那个破庙。
何雨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铺在地上。纸是他用从孙德茂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画的,背面还有粮店的账目,正面是他画的军火库地形图。
“这是入口,两个岗亭,这是库房,两个固定哨。”他用手指头点着图上标的小圆圈,“院子里有一队巡逻兵,五个一组,半个小时换一班。探照灯两盏,十秒间隙。”
陈翰文蹲下来,盯着那张图,看了好一阵。
“多少人。”
“小鬼子一个班,大概十二三个。伪军十六个。加起来快三十人。”
陈翰文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心里碾碎了。
“情报不准。半个月前还是一个哨兵,现在就变成了一个班。”他把烟丝从手心里吹掉,“打这个军火库,至少需要一个连。”
“一个连不够。”何雨天说,“硬打伤亡太大。得智取。”
“怎么智取。”
何雨天指着图上探照灯的位置。
“探照灯有十秒间隙。我趁那十秒摸掉门口的哨兵和探照灯。你们趁黑冲进去。”
陈翰文看着何雨天,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”
“那可是三十个人。”
“我又不是要杀三十个人。”何雨天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陈翰文手里,“我只需要解决门口的障碍。进去以后是你们的事。”
陈翰文把那卷纸塞进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三天以后,半夜两点,我们在城外等你信号。”
“行。”
陈翰文走了。何雨天蹲在破庙的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头顶上。他想着那个军火库,想着那些弹药。要是能弄到手,送到根据地,又能杀不少小鬼子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回走。
进城的时候,黑痣伪军不在,换了一个生面孔。生面孔瘦高个,脸上没肉,颧骨凸出来,像刀削的。他看了何雨天一眼,没拦他。
何雨天从他面前走过去,听见他在后面跟另一个人说话。
“这小孩谁家的。”
“何家的,就前面那个四合院。”
“老往外跑?”
“跑就跑呗,一个小孩,能干什么。”
何雨天没回头,继续走。
回到四合院,柱子正蹲在院子里跟闫学武拍洋画。闫学武又赢了,柱子不服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,啪地拍在地上。
“我就不信赢不了你。”
“你赢不了。”闫学武的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一股子得意。
何雨天进了屋。张雨馨在灶台前熬药,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柳如烟在旁边帮忙切姜,切得很薄,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。
“妈,三天后我要出去一趟。”何雨天靠在门框上。
张雨馨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搅药。
“几天。”
“一晚上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张雨馨没再问。她把药罐从灶上提下来,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,端给何雨天。
“喝了。你最近脸色不好。”
何雨天接过碗,一仰脖子灌下去。苦,涩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把碗还给张雨馨,进了屋。
躺在炕上,他又把军火库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岗亭,哨兵,探照灯,巡逻队,换岗时间,十秒间隙。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。出一点错,死的就是他。
柱子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张洋画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哥,我赢了。闫学武输了一张。”
“你不是赢不了吗。”
“他让我的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让你。”
柱子想了想,“不知道。可能他今天心情好。”
何雨天看着弟弟的笑脸,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又灰了。北平的天永远灰的,跟锅底似的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但何雨天知道,那层灰下面,藏着火。火不大,但烧起来的时候,谁也挡不住。
三天后,半夜两点,他会在城外等陈翰文。探照灯灭的那十秒,他会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