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铁柱回来以后,刘海柱在院子里劈柴的动静更大了。不是生气,是高兴。斧头抡起来呼呼带风,落下去咔嚓一声,木头从中间裂开,两瓣飞出去老远。他一边劈一边哼小曲,调子跑了八百里地,他自己不知道。
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,听见那调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
柱子从屋里跑出来,拽着何雨天的袖子:“哥,刘叔今天咋了,跟吃了喜糖似的。”
“儿子回来了,能不乐吗。”
“哦。”柱子点点头,又跑回去跟柳如烟翻绳了。
第三天傍晚,刘海柱从外面回来,肩膀上扛着一样东西。白花花的,用麻布裹着,渗出一层油光。他走到何家门口,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放,喘了口粗气。
“何大嫂,在家呢。”
张雨馨从屋里出来,看见地上那东西,愣了一下。麻布散开一角,露出白花花的肉皮。
“刘大哥,你这是……”
“半扇猪。”刘海柱把麻布全掀开,半扇猪肉躺在那里,肥膘两指厚,红白分明,“乡下亲戚家杀的,我弄了半扇回来。给铁柱补补,也给大伙尝尝。”
何雨天从门槛上站起来,看着那半扇猪肉。柱子从屋里蹿出来,眼睛都直了,嘴巴半张着,哈喇子差点没掉下来。
“刘叔,这礼太重了。”何雨天说。
“重什么重。”刘海柱蹲下来,把那半扇猪肉翻了个面,让肥膘朝上,“救命之恩,半扇猪肉算什么。铁柱的命不值半扇猪?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你要是看得起我刘海柱,你就收下。你要是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。”刘海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眼睛瞪着何雨天。
何雨天看了看张雨馨。张雨馨没说话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那行,我收下了。刘叔,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谢。”刘海柱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对了,何大嫂,你给铁柱把把脉。那小子在据点里关了好几天,我老觉得他脸色不对。”
“行,明天让他过来。”
刘海柱走了。柱子蹲在那半扇猪肉前面,伸出一根手指头,戳了戳猪皮。
“哥,这猪皮真厚。”
“别戳了,戳个窟窿不好放。”
张雨馨进屋拿了把刀,把那半扇猪肉分成几块。留了一块在灶台上,剩下的用麻布包好,挂在阴凉处。她切肉的手势很利落,刀下去不偏不倚,骨是骨,肉是肉。
“雨天,给你易大爷送一块过去。王婶身子弱,该补补。”
何雨天接过一块肉,大概两三斤,用荷叶托着,走到易中海家门口。门开着,易中海正蹲在地上修凳子,手里拿着锤子,敲一颗钉子。
“易大爷,我妈让我送块肉过来。”
易中海抬起头,看着那块肉,愣了一下。
“这肉哪来的。”
“刘海柱送的。他乡下亲戚家杀的猪。”
“刘海柱这人有意思。”易中海笑了一下,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,接过肉,“替我谢谢你妈。”
“行。”
何雨天又送了一块给闫富贵家。闫富贵不在,闫婶接的,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,嘴上却说:“哎哟,这怎么好意思,你们家自己不留着吃?”何雨天说:“有呢,您收着。”闫婶把肉拿进屋,门关上的时候,何雨天听见她跟闫学武说了一句“今晚给你炖肉吃”。
贾张氏那块是何雨天最后送的。不是不想早送,是他知道贾张氏的嘴,送早了她说你显摆,送晚了她说你抠门。他把肉放在贾家门口,敲了敲门。
贾张氏开门,看见那块肉,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给我的?”
“刘叔送的,各家都有。”
贾张氏把肉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嘴里嘟囔着:“哎呀,这肥膘,这肉皮,炖一锅能吃好几天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何雨天,“刘海柱怎么想起送肉了?”
“铁柱回来了,他高兴。”
“哦。”贾张氏点了点头,又低头看那块肉,“何家小子,你刘叔对你家可真好啊。”
何雨天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
晚上,张雨馨炖了一锅肉。不是纯肉,放了好多萝卜和白菜,肉切得薄,但油水足,满院子飘香。柱子蹲在灶台边上,闻着香味,肚子咕咕叫。
“妈,好了没有。”
“好了,别催。”
张雨馨盛了一碗,搁在灶台上。柱子伸手去端,被烫了一下,手指头缩回去,放在嘴边吹。
“急什么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柳如烟在旁边抿着嘴笑。何雨天坐在炕沿上,看着那一锅肉,没动。
张雨馨又盛了三碗,一人一碗。柱子端起来就吃,烫得嘶嘶吸气,肉在嘴里倒了两下就咽下去了。
“哥,你咋不吃。”柱子嘴里含混不清地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又不饿。”柱子把碗里的肉夹了两块到何雨天碗里,“吃。不吃没力气。”
何雨天端起碗,吃了一块。肉炖得烂,肥的不腻,瘦的不柴,张雨馨放了八角和大料,味道很足。
“妈,你炖肉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柳如烟难得说了一句。
张雨馨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贾张氏在自家屋里也炖了肉,香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,跟何家这边的香味搅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贾富贵在屋里咳嗽了一声,贾张氏骂了一句“吃还堵不上你的嘴”,又安静了。
柱子吃完一碗,还想吃,张雨馨又给他添了半碗。
“最后半碗,不能再吃了。吃多了不消化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柱子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汤,舍不得大口喝。
何雨天放下碗,走到院子里。刘海柱家的灯亮着,窗户纸上映出一家几口围坐的影子。刘铁柱坐在中间,端着一碗肉,吃得头都不抬。刘海柱在旁边看着他,自己碗里的肉没怎么动。
王婶从易中海家出来,端着一碗肉,走到刘海柱家门口,敲了敲门。刘海柱出来,两个人说了几句话,王婶把肉递过去,刘海柱推了一下,又接下了。
何雨天蹲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北平的夜,星星少,灰蒙蒙的,看不清楚。
柱子从屋里跑出来,蹲在何雨天旁边。
“哥,刘叔为啥对咱们这么好。”
何雨天看了弟弟一眼。柱子嘴边还挂着一粒饭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因为你哥我做过好事。”
“什么好事。”
“救了他儿子。”
柱子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也要做好事。”
“行。你先去把碗洗了。”
柱子的脸垮下来,“我说的是大事,不是洗碗。”
“大事也得从洗碗开始。”
柱子撇了撇嘴,站起来,端着碗去水缸边上洗了。柳如烟从屋里出来,站在何雨天身后,手里拿着那根红绳,已经翻成了一条长链子。
“你给刘铁柱报仇了。”她声音很低。
“没有。就是把人救出来了。”
“那也是好事。”
何雨天没说话。
柳如烟把红绳收起来,进了屋。
何雨天蹲在院子里,听见贾张氏在屋里跟贾富贵说话。声音不大,但隔着一道墙,还是能听见几个字——“何家”“肉”“发了”。何雨天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
贾张氏的嘴,永远堵不上。但她吃肉的时候不嘴贱,吃完肉又开始嘴贱。这种人,你跟她生气是跟自己过不去。
何雨天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进了屋。
柱子已经把碗洗了,碗摞在灶台上,歪歪扭扭的,随时要倒。何雨天把它们重新摞了一遍,拿抹布擦了擦灶台。
张雨馨在屋里翻柜子,找出一包红糖,拿纸包了,递给何雨天。
“明天给王婶送过去。她贫血,红糖补气血。”
“行。”
何雨天把红糖搁在炕桌上,躺下来,盯着房梁。裂缝还在,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。
他想着刘海柱那句话——“救命之恩,半扇猪肉算什么”。在刘海柱心里,儿子的命比什么都值钱。在何雨天心里,邻居的命也值钱。不是钱的那个钱,是重量的那个钱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北平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贾张氏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收音机信号不好。
何雨天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墙上的裂缝还在。但他觉得,那道裂缝今天好像短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