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咬牙切齿的咒骂声,被京州深夜的狂风骤雨瞬间吞没。
那辆挂着省厅一号牌照的警车连车灯都没开,狼狈地消失在积水横流的街角。
伴随着祁同伟的彻底撤退,汉东省的这场由陆乘一手炮制的“合规大停摆”,正式迎来了满月。
晨光撕开厚重的云层,照在省委一号办公大楼的玻璃幕墙上。
宽敞的省委书记办公室内,气氛凝固得像是冻结的冰窖。
一份盖着国家统计局鲜红大印的《全国各省月度宏观经济运行公报》,端端正正地摆在红木办公桌的正中央。
沙瑞金坐在宽大的皮椅里,双手死死按着这份不足十页的薄纸。
纸页边缘被他按出了几道泛白的死褶。
这本该是汉东省向中枢展示反腐促经济成果的成绩单。
现在,它变成了一张宣告汉东经济休克的病危通知书。
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茶杯,茶水早就凉透了。
“重工业产值同比下跌百分之六十,省际物流吞吐量直接腰斩。”
沙瑞金的声音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他抬起头,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盯着田国富。
“全省单月Gdp增速,史无前例地位列全国倒数第一。”
汉东省,这个曾经在全国经济版图上常年保三争一的排头兵,硬生生砸穿了发展底线。
在过去的一个月里,被各级基层干部严格执行的环评、安监、消防等合规审查死死捆住。
没有任何人贪腐索贿,更没有任何长官敢违规下达特批指令。
机器停转,资金冻结,这座庞大的经济机器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,活生生地把自己饿死了。
田国富放下茶杯,刚想开口宽慰几句。
办公桌上那部直通京城的红色保密座机,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急促的电子铃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,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权力威压。
沙瑞金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,他伸出手,拿起了红色的听筒。
“瑞金同志,你手里的那份国家统计局公报,看过了吧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、克制,却透着能把人骨头压碎的政治分量。
“中央派你去汉东,是去刮骨疗毒,是去净化政治生态的。”
那声音顿了顿,语气陡然加重。
“汉东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经济大省的底盘,一个月就让你们折腾停摆了?”
沙瑞金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,滴落在平整的桌面上,砸出一朵水花。
“领导,汉东在整顿历史遗留违规项目,进入了短期的阵痛期。我们在推行全面合规……”
“老百姓要吃饭,国家要发展,这也是最大的规矩!”
电话那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沙瑞金的解释。
“半个月。汉东的经济指标如果还是负数,省委班子要向中央做书面检讨。”
盲音传来,通话被单方面切断。
沙瑞金把听筒放回卡槽,身子重重地靠在椅背上。
还没等他擦干额头上的汗水,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李达康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财务报表。
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口大敞着,领带早就不知去向。
李达康几步跨到办公桌前,双手撑着桌面,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
“沙书记,京州撑不住了。”
李达康的眼眶红透了,一层水雾在眼底打转,声音里透着穷途末路的绝望。
这位平时视政绩如命、作风强硬的市委书记,此刻当着沙瑞金的面,急得直掉眼泪。
“丁义珍进去以后,光明峰项目的所有建设专户被法院彻底死锁。”
李达康把手里的报表拍在桌上,纸张散落开来。
“再加上油气集团断供重型机械柴油,那片几百亿的工地,现在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。”
“投资商全跑了,烂尾的连带违约金每天都在翻倍。”
李达康双手捂住脸,痛苦地揉搓着。
“这还不算完。各区县为了响应‘绝对合规’,所有能创造财政收入的土地拍卖全停了。”
他放下双手,露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“市财政局刚才给我交了底。国库里的流动资金已经彻底枯竭。”
李达康嘴唇发抖,报出了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数据。
“下个月,京州市五万名公务员和事业单位职工的工资,财政连一分钱都发不出来了!”
发不出公务员工资,这在汉东官场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头一遭。
按照《中华人民共和国预算法》和《公务员法》的硬性规定。
地方财政若出现严重支付违约,引发体制内停摆,上级审计部门将直接介入接管。
李达康不仅政绩全毁,连京州市委的财政调拨大权都要保不住了。
田国富坐在沙发上,听得头皮发麻。
官场上最怕的不是贪污腐败,而是没钱发工资。
一旦这五万名端着铁饭碗的体制内人员拿不到钱,整个京州市的行政管理体系就会瞬间崩塌。
陆乘这招断釜抽薪,不仅要了汉东经济的命,连官僚体系的根基都给刨了。
沙瑞金猛地站直身子。
他看着桌面上那份满篇红色赤字的统计公报,再看看面前痛哭流涕的李达康。
所有的尊严、政治手腕以及居高临下的行政敲打,在残酷的经济崩盘面前,全碎成了一地齑粉。
省委的脸面,已经挡不住汉东即将沉没的这艘巨轮了。
只要陆乘还端着合规的架子不松口,这种全省范围的物理性休克就不会停止。
“啪!”
沙瑞金抡起右臂,重重地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。
巨大的力道震得茶杯盖跳了起来,落在一旁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沙瑞金咬紧牙关,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不能再拖了!”
沙瑞金转过头,凌厉的目光直刺田国富和李达康。
“通知省委办公厅,连夜下发特急红头文件。”
“让全省所有地市级的一把手,明天上午九点,准时到省委大礼堂开会。”
沙瑞金双手按在桌面上,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。
“明天召开全省紧急经济振兴大会。”
“派专车去油气集团。必须把陆乘给我弄到现场,我亲自跟他对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