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连夜下达的特急红头文件,像是一道催命的金牌。
黎明的曙光尚未彻底穿透京州上空的阴云,几十辆挂着各地市一号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,已经首尾相接地驶入汉东省人民大会堂的内部广场。
车门接连推开,全省各地市级以上的一把手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面色冷峻地步入会场。
汉东省人民大会堂内,气氛庄严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挑高的穹顶上,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。
三百多名全省的高级干部正襟危坐。
偌大的会场里,听不到半点往日开会前的寒暄与交谈。
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以及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低沉嗡鸣。
每个人面前的红木条案上,都摆着那份刚刚印发下来的《汉东省月度宏观经济运行公报》。
上面那些刺眼的红色赤字,像是一把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。
陆乘穿着那身手工剪裁的深色定制西装,安静地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。
他的面前摆着写有“汉东油气集团”的红色名牌。
在这个讲究论资排辈的体制内会场,他左右两侧的座位竟然空出了半米宽的距离。
其他国企的老总和地市级领导,全都有意无意地拉开了与他的物理距离。
在所有人的眼里,陆乘今天就是个即将被推上断头台的政治死囚。
陆乘对这种无形的孤立置若罔闻。
他双手交叉叠放在腹部,后背轻轻靠在软包座椅上,目光平淡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主席台。
上午九点整。
主席台侧面的那扇厚重木门被人推开。
沙瑞金冷着脸,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。
省纪委书记田国富、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等一众省委常委紧随其后,在各自的名牌后落座。
沙瑞金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台下的掌声平息,甚至连那套开场白的客套话都省了。
他拉开椅子坐下,双手直接撑在面前的话筒底座上。
“同志们,今天把大家紧急叫到这里,不为别的。”
沙瑞金的声音透过高保真音响,在大会堂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,带着压不住的雷霆之怒。
“就为了看看我们汉东省,在过去这一个月里,交出了一份怎样丢人现眼的答卷!”
他拿起桌上的那份经济公报,在半空中用力抖了两下。
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。
“重工业产值同比下跌百分之六十!省际物流吞吐量腰斩!”
“我们这个曾经在全国保三争一的经济大省,单月Gdp增速,史无前例地跌到了全国倒数第一!”
沙瑞金的手指重重戳在桌面上,发出梆梆的闷响。
“中央领导亲自打电话问我,汉东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是在搞建设,还是在搞破坏!”
台下的几百名干部把头埋得更低了,全场鸦雀无声。
李达康坐在主席台侧面的常委席上。
他死死捏着手里的红蓝双色铅笔,笔尖在硬皮笔记本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凹坑。
光明峰项目全面烂尾的耻辱,让他此刻盯着台下陆乘的眼神里,透着一股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。
沙瑞金的视线越过前排的麦克风,像两道冰冷的利刃,直刺第一排的陆乘。
“我们的有些同志,不把心思放在怎么搞好生产上。”
沙瑞金打起官腔,把矛头直指这场能源断供的罪魁祸首。
“整天拿着国家的法律条文当做自己手里的挡箭牌。断气断电,切断交通大动脉。”
“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安全,为了环保,为了合规。”
沙瑞金的语速越来越快,声调陡然拔高,带着封疆大吏的无上威压。
“可结果呢?结果就是用合规的借口,生生掐断了汉东几千万老百姓的饭碗!”
“结果就是让外商撤资,让几十项重点工程烂在荒草堆里!”
高育良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,用杯盖撇了撇水面上的茶叶。
他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,多了一丝看戏的玩味。
他知道,沙瑞金这是被逼急了。
省委一把手在全省大会上直接撕破脸皮,这就等同于把陆乘架在火上烤。
沙瑞金一把抓过面前的麦克风,身体前倾,将所有的政治压力全盘倾泻而出。
“陆乘同志!”
这四个字一出,就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大会堂的地板上。
全场几百双眼睛,唰地一下,全部死死盯住了坐在第一排的陆乘。
在体制内,被省委一把手在全省高级干部大会上当众点名质问。
这就等同于下达了政治死刑的判决书。
别说是国企的一个副总,就算是实权厅长,被这样点名后也会吓得双腿发软,当场站起来痛哭流涕地做检讨。
沙瑞金目光如刀,死死锁定着陆乘的脸。
“你用所谓的合规停产,导致汉东经济全面休克。”
沙瑞金的话术滴水不漏,直接用民生大局给陆乘定罪。
“你知不知道,因为你的‘程序正义’,京州财政连下个月的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?”
“今天当着全省干部的面,你是不是该给省委、给几千万老百姓一个交代!”
沉重的政治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。
李达康松开了手里的铅笔,靠在椅背上。
他冷笑着看向陆乘,等着看这个把京州搞得天翻地覆的老六,如何在全省干部面前颜面扫地。
田国富垂着眼皮,慢条斯理地合上手里的会议纪要。
所有的路都被封死了。
在这个大礼堂里,陆乘只要敢顶嘴,就是公然对抗省委,对抗汉东大局。
只要他低头认错,省委立刻就能安排国资委强行接管油气集团的调度权。
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,陆乘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。
他没有像其他人预料的那样擦冷汗,也没有诚惶诚恐地弯下腰。
陆乘双手按在扶手上,从容不迫地站起身。
高档西装的面料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抬起手,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胸前那条暗红色的真丝领带。
动作优雅,镇定,甚至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悲悯。
陆乘迎着沙瑞金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,嘴角浮现出一抹公事公办的微笑。
“沙书记,您要的交代,我带来了。”
陆乘的声音清朗沉稳,没有借助任何麦克风,却清晰地传到了前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他没有面向主席台做长篇大论的辩解。
陆乘转过头,看向大会堂那两扇紧闭的厚重红木大门。
他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。
“啪。”
这声脆响在落针可闻的大会堂里,显得尤为突兀。
“苏青。”
陆乘微微偏过头,声音拔高了三分。
“把我给沙书记准备的‘交代’,拿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