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站在副总裁办公室敞开的实木大门前。
他看着平日里仗着赵家背景飞扬跋扈的程度,此刻正像个被抽了筋的三孙子一样。
程度双腿并拢,老老实实地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。
他的脑袋深深地耷拉着,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上,任由陆乘用冰冷的法条一句一句地训斥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祁同伟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,腮帮子的肌肉随之紧绷。
他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,皮鞋踩在地毯上带起一阵沉闷的风。
越过门口那群不知所措的持枪特警,祁同伟径直走到程度身后。
他抬起右腿,穿着制式皮鞋的脚尖精准地踹在程度的腿弯上,力道大得没有半点收敛。
程度正处于精神高度紧绷和极度恐惧的边缘。
猝不及防之下,他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,随后狼狈地朝旁边滚了半圈。
“丢人现眼的东西,滚到一边去!”
祁同伟压低声音厉声呵斥。
他连看都没多看地上的程度一眼,转过身时,脸上已经迅速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官场笑脸。
祁同伟摘下头上的警帽,夹在臂弯里。
他先是朝着端坐在沙发上的王文坚微微欠身,姿态放得足够低。
随后,他又将目光投向办公桌后的陆乘。
“王组长,陆总。这事是个天大的误会。”
祁同伟打起那套驾轻就熟的官腔,声音里透着诚恳与歉意,试图将整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。
“市局刚接到油气集团进贼的报警,下面这些同志查案心切。”
祁同伟指了指地上的程度,给出了一个体制内最常用的敷衍借口。
“这帮人一时间立功心切,没把控好分寸。执法程序上确实略有不当,我回去一定严肃批评教育。”
他想用“立功心切”四个字,把带枪强闯中央巡视组谈话现场的恶劣行径,转化为基层干警的工作失误。
只要定性为工作失误,最多也就是个内部记过处分,连降职都算不上。
陆乘靠在真皮椅背上,静静地看着祁同伟表演。
他伸手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,用杯盖轻轻撇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。
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陆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祁厅长,拿错底单、程序不当。”
陆乘喝了一口茶,将杯子稳稳地放在玻璃茶几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“这八个字,就把伪造公文、带枪强闯国家重点企业核心机要室的罪名给洗白了?”
祁同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捏着警帽边缘的手指微微发力,指骨泛出苍白的颜色。
“陆总,干警们也是为了保护企业高管的生命安全……”
祁同伟还想继续和稀泥,试图把话题强行拉回治安防范的轨道上。
“保护安全?”
陆乘直接打断了他,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股直刺人心的穿透力。
“我们在案发现场,缴获了带有消音器的制式手枪和军用三棱刺。”
陆乘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,目光如刀般钉在祁同伟的脸上。
“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,而是一起有预谋的涉黑武装刺杀。”
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墙上那面石英钟的秒针,在滴答滴答地走着。
门口站着的那群干警,听到“涉黑武装刺杀”这几个字,纷纷把手里的枪口往下压了压。
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碰那条高压线。
陆乘没有给祁同伟任何喘息的余地。
他拿起桌上那张被程度涂改过的传唤证,在半空中轻轻扬了扬。
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,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。
“何阿三前脚刚被我们的保安扭送进京州市局的大门。”
陆乘的语速不疾不徐,却字字诛心。
“程度后脚就拿着涂改过日期的空白传唤证,带着全副武装的特警跨区来带我走。”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祁同伟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。
“祁厅长,你管这叫立功心切?”
陆乘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这位省公安厅的常务一把手。
“这分明是急着把受害者隔离审查,替真正的杀手销毁口供!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!”
“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”这顶帽子扣下来,祁同伟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这可是体制内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死罪。
更何况,坐在沙发上的中央巡视组副组长王文坚,正目光阴沉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“陆总,话不能乱讲。给干警扣这么大的帽子,是要讲法律依据的。”
祁同伟咬紧牙关,试图搬出自己政法系统领导的身份来压阵。
“既然祁厅长要听法律依据,那咱们就好好抠抠字眼。”
陆乘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,连草稿都不打,现场背诵起那套厚重的公安法典。
“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》第二十二条第十一款明确规定。”
陆乘的声音清朗严峻,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室内。
“人民警察不得有弄虚作假、隐瞒案情,包庇、纵容违法犯罪活动的行为。”
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程度,眼底没有一丝怜悯。
“程度在没有市局协同办案手续、没有主管刑侦副厅长签字的情况下,私自调动警力围堵国企总裁办。”
陆乘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切开省厅执法的遮羞布。
“按照《公安机关内部执法操作规范》第六章第三十二条。”
“这属于严重的滥用职权。不仅违反了组织纪律,更触犯了《刑法》第三百九十九条的徇私枉法罪。”
祁同伟额头的血管突突狂跳。
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渗入警服坚硬的领口,带起一阵湿冷的黏腻感。
他堂堂一个汉东省公安厅厅长,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,全省政法系统的标杆人物。
现在竟然被一个企业高管,当着中央巡视组领导的面,逐字逐句地抠着公安法条训斥。
最要命的是,他发现自己在法律条文的背诵和运用上,居然被陆乘全方位碾压。
陆乘引用的每一个法条编号,每一项处罚细则,全都准确无误,严丝合缝。
他连一句反驳的专业术语都找不出来。
祁同伟越听越心惊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他终于明白,刚才在电话里沙瑞金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了。
面对这样一个比法官还要精通法典的国企老总,任何行政权力的强压都是徒劳的。
陆乘把规则当成了最坚固的铠甲,也当成了最锋利的刺刀。
“祁厅长,省厅的执法流程,难道就是靠着涂改公文和滥用枪支来推进的吗?”
陆乘最后这句话,彻底击碎了祁同伟强装出来的镇定。
坐在沙发上的王文坚重重地咳嗽了一声。
虽然没有说话,但那一声咳嗽里蕴含的政治警告,已经不言而喻。
祁同伟知道保不住程度了。
如果继续站在这里跟陆乘狡辩,王文坚一份内参报告递上去,他这个公安厅长也得跟着陪葬。
汉大帮在政法系统里的基本盘,决不能因为一个没脑子的办公室副主任而全线崩塌。
祁同伟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还趴在地上的程度。
他的眼神里透着要杀人的狠厉,下达了断臂求生的命令。
“脱下警服,交出配枪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沙哑嘶吼,指着门口的两名特警。
“把他给我铐起来!从现在开始,程度停职接受省厅督察组和纪委的联合审查!”
程度绝望地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求救。
但在祁同伟那吃人的目光注视下,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两名特警上前,利落地卸下了程度腰间的配枪,将他反剪双手铐了起来。
“王组长,陆总。省厅出了这样的害群之马,是我这个当厅长的工作失职。”
祁同伟重新将警帽戴回头上,掩饰住眼底的不甘与屈辱。
“我回去一定向省委做出深刻检讨。绝不姑息任何违法违纪行为。”
陆乘微微颔首,没有再步步紧逼。
“祁厅长秉公执法,油气集团上下深感佩服。慢走,不送。”
祁同伟咬着牙转身,带着那一群灰头土脸的干警快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脱力般地靠在轿厢内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深夜的京州大雨滂沱。
祁同伟带着人灰溜溜地走出油气集团大楼,雨水打在他的警服上。
他站在大雨中,回过头,死死盯着十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。
雨幕模糊了他的视线,却浇不灭他心底那股被规则碾压的恐惧。
祁同伟捏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
他咬牙切齿,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句话。
“这陆乘哪是搞企业出身的,他妈的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法典!”
“咱们汉东这回要出大洋相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