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拿起副驾驶座位上的内部通讯手机,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那张执拗的脸。
他毫不犹豫地按下快捷键,拨通了一处处长陆亦可的电话。
“侯局,怎么了?大风厂那边强拆打起来了吗?”陆亦可干练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过来,带着时刻准备出警的紧绷感。
“没打起来,山水集团的人撤了。大风厂的地契,被陆乘用省委的批示要了回去。”
侯亮平死死盯着油气集团大门外的雨幕,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疯狂摆动,却刮不掉他心底不断蔓延的猜忌。
在这位反贪局长的脑海里,一套名为“有罪推定”的逻辑链正在严丝合缝地闭环。
“亦可,你想想看,蔡成功是个什么人?他是个浑身沾满铜臭味的投机商人。”
侯亮平的语速越来越快,带着办案人员自以为发现真相的笃定。
“蔡成功为了拿下光明峰项目周边的工程,暗中给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送了多少好处?”
“现在蔡成功资金链断了,欠了山水集团的高利贷,大风厂的地眼看就要被收走。一旦蔡成功破产进去,他肯定会把丁义珍咬出来立功!”
电话那头的陆亦可愣了一下,顺着这个思路接话。
“您的意思是,陆乘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保住蔡成功的地,是为了稳住蔡成功,不让他乱咬人?”
“对!这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地下管网的安全,全是打着合规幌子的障眼法!”
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,喇叭发出短促的闷响。
“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,陆乘用断油断气的手段搞停了整个京州的经济。他们俩这是一唱一和,一根藤上的利益共同体!”
侯亮平眼底闪过一丝捕获猎物般的亢奋,他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陆乘要大风厂的地,就是在帮丁义珍解套。
只要蔡成功拿到地契,资金盘活,就不会再有被逼上绝路的风险,丁义珍那条贪腐的暗线就被彻底掩盖了过去。
“亦可,你马上带人去盯死丁义珍,绝不能让他离开视线半步。”
侯亮平推开驾驶座的车门,冷雨瞬间倒灌进车厢。
“陆乘这边交给我。我今天倒要看看,他这张合规的面具底下,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黑账!”
侯亮平连伞都没打,直接冲进了瓢泼大雨中。
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夹克,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。
他大步流星地穿过积水的广场,皮鞋踩在水坑里溅起大片的泥水,直奔汉东油气集团总部大楼。
十二层,副总裁办公室。
陆乘刚把那把湿透的黑伞丢在门外的沥水架上。
他脱下沾了些许水汽的西装外套,挂在衣帽架上,随手拿起一条干燥的白毛巾擦拭着手上的雨水。
“砰——!”
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,门板撞击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。
侯亮平像一头被激怒的斗牛,带着一身的水汽冲了进来。
他身上的夹克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水,在地毯上印出一串深色的水渍。
“陆乘!你少跟我演这出为民请命的戏码!”
侯亮平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办公桌前,双手重重拍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。
桌上的茶杯被震得一晃,几滴茶水溅在平整的木纹上。
“你费了这么大周折,拿全省的Gdp做要挟,逼着沙书记签字把地契还给蔡成功,到底图什么?”
侯亮平双眼充血,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陆乘,连珠炮似的抛出质问。
“丁义珍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?你们这群利益集团,为了掩护他安全落地,连底线都不要了是吧!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站在门口的秘书小王吓得缩起了脖子,双手死死捂住嘴,生怕自己发出半点声音。
反贪局长直接指着国企老总的鼻子,质问收了副市长多少贿赂。
这种毫无遮掩的政治指控,一旦传出去,足够在汉东官场掀起一场海啸。
陆乘停下擦手的动作,将白毛巾随意地搭在椅背上。
他没有发火,也没有辩解。
陆乘转过身,慢条斯理地走到办公桌前,抽出一张纸巾,将桌面上溅落的茶水一点点擦拭干净。
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,眼神甚至都没有在侯亮平身上停留。
“侯局长,最高检办案,就是靠这种毫无逻辑的脑补猜忌来定罪的吗?”
陆乘把沾了茶水的纸巾扔进废纸篓,抬头看着像落汤鸡一样的侯亮平。
陆乘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打量一个走错片场的荒诞喜剧演员,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悲悯。
“我帮蔡成功,是因为大风厂地下压着国家重点能源管线,我有合规排险的法定职责。”
“至于丁义珍副市长。”陆乘双手交叉,好整以暇地看着侯亮平。
“按照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五十三条,重证据,重调查研究,不轻信口供。侯局长现在连个口供都没有,就凭空捏造我和丁义珍有利益输送?”
陆乘的话术严丝合缝,直接用冰冷的法律条文,把侯亮平那套“有罪推定”的逻辑链砸得粉碎。
“如果侯局长觉得我包庇贪官,请出示盖了公章的协查通报和传唤证。”
“如果没有,你现在的行为就是非法干扰国企办公。保安部随时可以将你请出去。”
侯亮平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他被陆乘这套滴水不漏的官场辞令噎得胸口发闷。
“你少拿程序来压我!”
侯亮平指着陆乘的鼻子,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。
“蔡成功行贿丁义珍的线索我们反贪局早就盯上了!你现在出手切断了蔡成功的债务危机,就是硬生生掐断了我们的办案线索!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是在破坏整个汉东反腐的布局大盘!”
面对侯亮平毫无证据的狂吠,陆乘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他拉开老板椅坐了下去,后背靠在真皮椅背上。
“侯局长,你们反贪局盯了这么久的线索,最后还要靠一个商人破产去咬人才能推进?”
陆乘的声音里带着三分讥讽,七分不屑。
“办案效率低就承认。把无能怪罪到一家严格遵守合规条例的企业头上,这不是反贪局长该有的担当。”
“你说谁无能!”侯亮平猛地前倾身体,眼看着就要压过办公桌。
陆乘懒得再跟他在这种无意义的争吵上浪费时间。
他伸手拉开办公桌右侧带密码锁的深色抽屉。
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陆乘从里面拿出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,随手一抛,直接扔在了侯亮平面前的桌面上。
厚重的纸袋砸在红木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牛皮纸袋的封口缠着绕线,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串复杂的财务审计编号。
“侯局长,既然你们反贪局办案这么慢,整天靠脑补猜忌。”
陆乘双手十指交叉,垫在下巴处,目光如炬地盯着侯亮平。
“那我不妨帮你们一把。”
陆乘下巴微扬,示意侯亮平看看桌上的东西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这东西,我原本打算直接递给省纪委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