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狐疑地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牛皮纸袋。
他伸手扯开封口处缠绕的白线，刚抽出最上面的几张A4纸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纸张最上方，印着花旗银行洛杉矶分行的流水对账单。
上面用荧光笔重点标注了一笔高达一千两百万美元的资金走向。
这笔巨款通过三个离岸群岛的壳公司，分批汇入了一个名为“加州阳光”的海外信托账户。
侯亮平的手指开始发抖，迅速往后翻动文件。
下面附带的，是一份全英文的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，标的物正是京州光明峰项目核心地块的二级开发权。
落款处的签名虽然用的是化名，但下方关联的护照号码，却和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的私人护照完全吻合。
侯亮平捏着纸张的手指僵硬了，指甲在白纸上压出深深的凹痕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死死盯着坐在老板椅上的陆乘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。
“陆总，这套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？”
陆乘端起手边的茶杯，轻轻刮了刮杯盖，动作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。
“侯局长，汉东油气集团作为大型国企，每季度都要开展内部合规审查。”
陆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日常工作。
“上周我们在核查光明峰项目的燃油供应明细时，发现下游的几家建筑材料供应商，存在大额资金违规出境的嫌疑。”
陆乘放下茶杯，手指点在桌面上，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按照国家下发的《国有企业反洗钱合规管理指引》，集团审计部启动了穿透式查账。”
陆乘十指交叉，看着满脸错愕的侯亮平。
“顺藤摸瓜查下去，没想到查出了丁副市长在境外置办的这套隐秘产业。这些资金流水和代持协议，都是通过海关和外汇局的合规接口调取的铁证。”
侯亮平愣在原地，感觉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。
他带着反贪局的精兵强将，满城寻找蔡成功，想要撬开丁义珍受贿的冰山一角。
结果陆乘坐在办公室里，仅仅是查个燃油烂账，就把丁义珍洗钱的老底给掀了个底朝天。
侯亮平反应过来，伸手就要去抓那个牛皮纸袋。
“这案子归我们最高检反贪局管，证据我带走，马上抓人。”
他现在迫切需要这份铁证去向沙瑞金交差。
陆乘的手掌率先按在纸袋上，将文件稳稳地压在红木桌面上。
“侯局长，办案要讲规矩。”
陆乘看着侯亮平，眼底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“按照《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》，涉及正厅级干部的重大贪腐线索，必须首报所在省份的省纪委。”
陆乘没有给侯亮平截胡的机会。
他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，直接按下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办公室号码。
电话接通，陆乘打开了免提，扬声器里传出田国富低沉的声音。
“陆乘同志，找我有什么工作要谈？”
田国富的声音透着一丝防备，这位纪委书记也被陆乘这几天的合规手段搞得有些心有余悸。
陆乘按着牛皮纸袋，一字一顿地通报。
“田书记，我代表汉东油气集团党委，实名向省纪委举报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。”
“丁义珍利用光明峰项目，在境外银行大肆洗钱，并涉及巨额利益输送。”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。
侯亮平站在桌前，看着陆乘这套行云流水的反向举报操作，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追查了这么久的贪腐大案，变成了陆乘向上级递交的一份合规报告。
陆乘继续对着电话汇报，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纪律红线上。
“完整的资金流水和股权代持铁证，就在我的办公桌上，符合国家审计署的最高级别认定标准。请求纪委立刻抓人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。
省纪委办公室内，田国富猛地站起身，手里的钢笔掉在桌面上，墨水晕染了一大片文件。
“陆乘，你确定证据完整闭合？”田国富的声音里透着雷霆之势。
“随时可以移交纪委审查。”陆乘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田国富抓起另一部内部电话，对着门外的秘书大声下令。
“马上通知纪委行动组，立刻对丁义珍实施双规控制，绝不能让人跑了！”
就在田国富下达抓捕令的同一分钟。
京州国际大酒店的顶级豪华包厢里，灯火通明，酒香四溢。
丁义珍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，腰间系着那条标志性的LV皮带，满面红光地站在圆桌主位上。
几个光明峰项目的承包商围在他身边，满脸谄媚地端着酒杯，说着逢迎的场面话。
丁义珍端起一杯飞天茅台，挺着大肚子，打着高高在上的官腔。
“光明峰项目是市委的重点工程，只要大家按规矩办事，我丁义珍绝不亏待各位。”
他刚把酒杯凑到唇边，还没来得及咽下那口烈酒。
口袋里的私人加密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，打断了他的兴致。
丁义珍眉头微皱，放下酒杯，拿出手帕擦了擦嘴，转身走出喧闹的包厢。
他站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里，按下接听键，将手机贴在耳边。
“喂，哪位？”
听筒里传来一阵压低嗓音的急促通报。
“快跑，去机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