倾盆大雨中,蔡成功跪在油气集团总部的台阶前。
陈岩石打着一把巨大的黑伞,站在他身边。这位抗战老兵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栋巍峨的办公大楼,布满风霜的老眼泛着红血丝。
雨水顺着伞骨连成线往下砸,溅在蔡成功湿透的脊背上。
就在昨天晚上,大风厂的几千名下岗工人已经把成箱的汽油瓶搬到了厂区门口。
护厂队队长王文革带着人,用废旧轮胎和钢管筑起了街垒,所有人都在做殊死一搏的打算。
面对山水集团纠集的强拆队伍,这场流血冲突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。
谁能想到,一份盖着省委沙书记亲笔批示的红头文件,像是一道降维打击的指令,硬生生把大风厂的地契从高小琴的嘴里抠了出来。
兵不血刃,甚至没有动用警力。
蔡成功死死抱着怀里那个套着三层防水塑料袋的文件袋,里面装的是大风厂几千个家庭的活路。
他把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台阶上,额头磕破了皮,混着雨水流下。
总部的感应玻璃大门向两侧滑开。
陆乘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手里撑着一把黑色大伞,迈步走下台阶。
他的皮鞋踩在积水中,步伐平稳,剪裁得体的裤腿没有沾上半分泥点。
看到陆乘走出来,蔡成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。
他一把抱住陆乘的西装裤腿,仰起那张糊满雨水和鼻涕的脸,嚎啕大哭。
“陆总!您是我们大风厂的恩人呐!”
蔡成功的嗓子早就喊哑了,此刻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,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山水集团那帮人撤了,法院的查封令也撤了。您就是汉东的青天大老爷,我蔡成功给您磕头了!”
说着,蔡成功松开手,趴在水坑里就要往地上磕。
陆乘伸出一只手,稳稳托住蔡成功的手臂,强行将他从泥水里拽了起来。
“蔡老板,现在是法治社会,不兴下跪这一套。”
陆乘的声音透着一贯的清冷与严谨,并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沾沾自喜。
他把黑伞往前倾斜了几分,遮住了砸向蔡成功的雨水。
“我向省委提交隐患报告,要求明确大风厂地块的产权归属,不是为了给你们施恩。”
陆乘看着蔡成功的眼睛,语气中带着不容辩驳的官方态度。
“大风厂地下一号管网的金属疲劳度已经逼近临界值,地上任何未经审批的违规拆迁和暴力冲突,都会触发《国家特种设备安全法》的熔断机制。”
陆乘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岩石,微微点头致意。
“陈老,我只是在履行国企资产管理人的合规审查义务。只有产权明晰,才能确保安全生产的前置条件达标。”
他理了理袖口,将那套完美的程序正义理论贯彻到底。
“这不是恩赐,这是程序正义,是你们应得的合法权益。”
陆乘的话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掷地有声。
陈岩石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这位一辈子为了工人权益奔走呼号的老检察长,听到“程序正义”四个字,眼眶里的热泪再也绷不住了。
他见多了体制内那些拿权力做交易、居高临下施舍政绩的官僚。
但眼前这个年轻人,用最冰冷的法规条文,办了最有人情味的实事,却把一切都归结于“合规”。
不贪功,不越界。
用官方的话语体系,为底层百姓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防线。
“好,好一个程序正义。”陈岩石连连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。
他走上前,用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陆乘的手腕。
“小陆同志,汉东要是多几个你这样懂规矩、守规矩的好干部,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多了!”
就在这幅干部和百姓交心的画面定格时。
马路对面的一棵粗壮法国梧桐树下,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大众轿车。
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,刮去一层层水幕。
侯亮平坐在驾驶座上,降下了一半的车窗。
他任由冷雨飘进车厢,打湿了夹克的肩膀,视线死死锁定在油气集团的台阶上。
他的眼底没有半点社会危机解除的喜悦。
相反,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,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怀疑与审视。
侯亮平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皮质护套。
他在脑子里快速拼凑着一条自认为无懈可击的逻辑链。
陆乘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国企老总。
他费尽心机用管网安全要挟省委,宁可弄崩京州的金融系统,也要把大风厂的地契从山水集团手里抢回来。
图什么?
蔡成功可是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受贿案的关键行贿人。
保住了大风厂,就等于保住了蔡成功,保住了蔡成功,丁义珍的资金链就不会断。
侯亮平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在这位最高检调来的反贪局长眼里,天下没有纯粹为了“合规”而去得罪省委的人。
陆乘凭什么帮蔡成功?
难道陆乘和丁义珍是一根藤上的利益共同体?
侯亮平觉得抓住了整件事的脉络。
陆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,就是为了在暗中包庇丁义珍,干扰反贪局的侦查视线!
用全省经济停摆做掩护,掩护一条更大的贪腐大鳄潜水。
侯亮平拿起副驾驶座位上的内部通讯手机,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那张执拗的脸。
他毫不犹豫地按下快捷键,拨通了一处处长陆亦可的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