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不信，他连省委的面子都不给！”
沙瑞金那句带着火气的话语，似乎还在省委大院的空气中震荡。
此时的省委第一会议室内，压抑的气氛已经凝固到了冰点。
空调出风口吹着冷风，在宽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上方盘旋。
十几位省委常委分列两旁，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红色的名牌、白瓷茶杯和厚厚的会议文件。
会议桌最末端，陆乘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定制西装，推开厚重的隔音门。
他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入会场，拉开属于汉东油气集团负责人的列席座椅，平静落座。
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的身上。
这些平时在汉东省呼风唤雨的大人物，此刻看向陆乘的眼神里，带着审视、忌惮，以及掩饰不住的烦躁。
陆乘没有理会这些目光。
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中间一颗纽扣，将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手边，双手交叉叠放在桌面上。
会议刚刚宣布开始，李达康就猛地直起身子。
他连面前的茶杯都没碰，双手死死压在桌面上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直刺会议桌尽头的陆乘。
“陆乘，京州的物流通道已经堵成了死结，光伏产业园的工地上连一滴工业柴油都见不到。”
李达康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。
“外商投资团明天就要来考察，你现在搞出这种大面积停工，是在拆京州市委的台！”
他拿起手边的红蓝铅笔，笔尖重重戳在桌面的文件上，发出咄咄的闷响。
“这是关系到全省几千万百姓民生的大局，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。”
李达康的胸膛剧烈起伏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，连带着握笔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，今天必须给京州恢复供气供电。少一根管线，市委拿你是问！”
面对这番劈头盖脸的施压，陆乘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一下。
他迎着李达康锋利的目光，正准备开口。
坐在主位上的沙瑞金突然抬起右手，在半空中轻轻往下压了压。
“达康同志，火气不要这么大嘛。我们要体谅基层国企同志的难处。”
沙瑞金的声音醇厚低沉，带着上位者独有的从容，瞬间将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压了下去。
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，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放下茶杯，沙瑞金的视线越过长长的会议桌，落在陆乘的脸上。
“陆乘同志，油气集团过去的历史遗留问题，省委是清楚的。刘新建的案子，目前还在调查阶段。”
沙瑞金打着官腔，每一个字都暗藏玄机。
他没有提Gdp，也没有提物流，而是直接把反贪局的审查当成了谈判的筹码。
“企业在发展过程中，难免会出现一些财务上的小瑕疵，甚至是一些同志个人的作风问题。”
沙瑞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抛出了他的底牌。
“只要你能从全省经济大局出发，立刻复工复产，稳住汉东的基本盘。”
“省委可以视作你们集团有立功表现，在后续的审查中宽大处理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。
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，笔尖却停顿在了纸面上，留下一团漆黑的墨迹。
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端着茶杯，眼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，默默打量着陆乘的反应。
沙瑞金这是在明码标价。
用油气集团的过往烂账，换汉东省的经济命脉。
只要陆乘现在点个头，反贪局侯亮平那边的审查就会高高举起、轻轻放下。
这是省委一把手给出的最大让步，也是一张不容拒绝的政治通牒。
所有人都以为，陆乘这个刚刚接手烂摊子的副总，会借坡下驴，赶紧答应这个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然而，陆乘却伸手扶了扶桌面上的麦克风。
“沙书记，李市长，省委统筹经济发展的良苦用心，我作为基层党员坚决拥护。”
陆乘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，听不出半点感激或者惶恐。
他修长的手指搭在黑色的公文包锁扣上，伴随着两声清脆的金属弹响，公文包被打开。
陆乘从里面拿出一份装订精良、厚达三十页的文件。
纸张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哗啦的摩擦声。
他将这份厚重的文件拿在手里，目光环视了一圈在座的省委大佬。
“但是，复工复产不是调度室拧个水龙头那么简单。”
陆乘翻开文件的第一页，语气瞬间变得肃杀起来。
“汉东三条主干管网的金属疲劳度已经超过了安全红线，这是国家质检总局明令禁止运行的高危状态。”
“同时，环保厅马厅长昨天刚下达了整顿死命令，要求切断所有未达标企业的能源供给。”
他每说一句话，会议室里的气压就往下沉一分。
“按照《国家特种设备安全法》第九十二条，强行重启未检修的高压输气管线，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。”
“按照《环境保护法》第六十三条，向违规企业定向供能，涉嫌破坏环境资源罪。”
陆乘合上文件，抬起眼皮，目光直刺主位上的沙瑞金。
“沙书记，不是我不给省委面子。”
“是我不敢拿集团两万名员工的命，去触碰国家法律的红线。”
李达康坐不住了，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
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，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。
“陆乘！你少在这里搬出条文来吓唬人！省委现在是命令你复工！”
陆乘没有反驳。
他站起身，双手拿着那份厚达三十页的文件，用力往前一送。
文件顺着光滑的红木会议桌桌面滑行，稳稳地停在了长桌的正中央，距离沙瑞金和李达康都不远的位置。
文件的封面上，印着一行加粗的黑色大字。
《复工安全与环保特批责任豁免书》。
“沙书记，李市长。”
陆乘双手撑在桌沿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视线在沙瑞金和李达康之间来回扫动。
“这份豁免书，是由我们集团法务部连夜起草的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点着远处的那份文件，详细解释其中的条款。
“里面写得很清楚。只要省委下达强制复工指令，油气集团无条件执行。”
听到“无条件执行”几个字，李达康捏紧铅笔的手指稍微松懈了一分。
但陆乘接下来的话，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钢刀，直接捅进了所有人的心脏。
“不过，作为强制复工的代价，豁免书里也注明了连带责任条款。”
陆乘直起身子，声音在大厅里回荡，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众人神经上的重锤。
“后续一旦因为设备老化，引发管道爆炸、连环火灾、甚至是周边居民伤亡。”
“或者因为强行供能，面临中央环保督察组的巨额罚款和刑事问责。”
“这一切法律后果，全由在豁免书上签字的省委领导个人及省委常委会承担。”
会议室里瞬间陷入死寂。
连微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田国富默默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，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里。
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，眼睛死死盯着桌中间的那份文件，犹如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。
陆乘将豁免书推到会议桌中间，微微一笑。
“沙书记，李市长。”
“只要你们在上面签字，承诺后续因设备老化引发的爆炸、环保超标等责任全由省委承担，我马上开阀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