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《复工安全与环保特批责任豁免书》静静地躺在会议桌正中间。
仿佛是一个烫手的山芋,整个省委第一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头顶的中央空调吹送着冷风。
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,却吹不散满屋子凝固的低气压。
十几位省委常委的目光,全都被那份三十页的厚重文件死死吸住了。
李达康距离那份豁免书最近。
他身子前倾,右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红蓝双色铅笔。
只要他签下名字,京州瘫痪的物流和停工的光伏产业园就能立刻重新运转,外商的对赌协议也能保住。
但他没有拿笔,视线死死钉在翻开的首页免责条款上。
那上面用黑体加粗的字号,清清楚楚地印着一段连带责任划分。
“鉴于汉东油气集团三条主干管网金属疲劳度已超安全临界值。”
“若行政指令强行复工,后续发生管网超压爆裂、剧毒化学品大面积泄漏,由此引发的特大火灾及周边群众重大伤亡事件。”
“签字下达复工指令的行政单位及个人,需承担全部刑事渎职责任及民事赔偿责任。”
李达康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两下。
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太清楚化工管网爆炸的威力,那可是能把半个工业区夷为平地的毁灭性灾难。
政绩固然重要,但要在这种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上签字画押,等同于把自己的政治生命全部压在了虚无缥缈的运气上。
万一真炸了,他李达康下半辈子就得在监狱里踩缝纫机。
李达康握笔的手指僵硬了,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。
他默默松开手指,把伸出去拿笔的手一点点缩了回来,缓缓靠回了真皮椅背上。
坐在主位的沙瑞金把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李达康的退缩,让沙瑞金刚刚放出的狠话彻底落了空。
偌大的省委会议室,省委一把手亲自坐镇,居然被一个国企副总用一份合规声明逼得下不来台。
沙瑞金脸上的沉稳有些挂不住了,腮帮子的肌肉微微绷紧。
他转过头,视线越过宽大的桌面,看向坐在左侧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。
沙瑞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发出两声沉闷的笃笃声。
他在向田国富传递信号,希望纪委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。
只要纪委从“破坏汉东经济建设大局”的角度施压,就能给陆乘扣上一顶政治帽子,强行打破这个程序上的僵局。
田国富感受到沙瑞金投来的锐利目光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。
纪委是查贪腐、查干部作风的,可不是替高危特种工程安全做担保的。
现在冲上去硬刚陆乘,万一陆乘顺势把那份豁免书推到纪委面前,要纪委签字背书,他签还是不签?
田国富反应极快,眼珠一转,立刻采取了行动。
他猛地低下头,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,拇指挑开笔帽。
田国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低着头在黑色的硬抄本上奋笔疾书。
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,仿佛本子上正在记录着什么关乎国家存亡的绝密大案,根本无暇顾及会场上的交锋。
一旁的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端起白瓷茶杯,低头吹着茶叶。
杯盖和杯沿摩擦,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,完美掩饰了他眼角那一抹看戏的笑意。
陆乘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,一言不发。
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,静静地看着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佬们。
半个小时前,这些人还拍着桌子要产能、要政绩,用政治任务压人。
现在真到了需要白纸黑字担起人命关天的安全责任时,却一个个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。
互相推诿,互踢皮球。
遇到好处全都要,遇到风险全躲开。
整个官场的避险潜规则,在这份三十页的合规文件面前,被扒得连一条底裤都不剩。
会议室墙上的石英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
分针在表盘上一格一格地跳动,时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拉长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没有任何人站出来说话,也没有任何人伸手去碰那份豁免书。
李达康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,眼观鼻鼻观心。
沙瑞金面沉如水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大拇指来回摩挲着指关节。
整个常委会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泥沼。
不签字,全省经济继续瘫痪,每天的损失都是个天文数字。
签字,那就是把常委班子的前途,甚至身家性命全系在了一根老化的输气管道上。
足足过了十分钟。
长桌正中间的那份文件,始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,硬是没人敢拿笔。
陆乘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。
他没有继续耗下去的打算,这场最高级别的心理博弈,胜负已经彻底见分晓了。
陆乘站起身,皮鞋在地毯上踩出沉稳的声响。
他大步走到会议桌中间,当着十几位省委常委的面,伸手将那份《责任豁免书》拿了回来。
纸张翻动的声音,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陆乘叹了口气,把文件重新装回黑色的公文包里,扣上金属锁扣。
“咔哒。”
陆乘抬起头,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客气微笑。
“既然省委也不愿意担责,那停摆只能继续了。”
他单手拎起公文包,对着主位上的沙瑞金微微点头。
“抱歉,我先回去带工人搞安全学习了。”
说罢,陆乘转过身,推开厚重的隔音大门,大步离去。
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把满屋子脸色铁青的大佬关在了里面。
镜头一转。
这惊世骇俗的一幕,并没有在任何官方文件里通报。
但汉东经济陷入僵局的宏观表现,却已经通过媒体遮掩不住了。
京州市看守所,六号监室的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四方电视机。
屏幕里正在播报着汉东卫视的午间经济新闻。
女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。
“受突发能源检修影响,我省多处大型工业园区仍处于停工状态,多条物流主干线恢复时间尚未明确……”
这则侧面播报的新闻在监室里回荡。
电视机前,穿着黄马甲的刘新建端着一个塑料饭盆,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新闻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