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。
沙瑞金捏着省统计局刚送来的这份红色机密报表,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宽敞的省委书记办公室内,连空气流动的速度似乎都慢了下来。
报表上的黑色字体和红色下降箭头,在明亮的顶灯下显得触目惊心。
沙瑞金的视线顺着数据一行行往下扫,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,厚实的纸页被压出一道泛白的死褶。
由于汉东油气集团全面切断了能源供给,全省上下游产业链已经陷入了连环停摆的绝境。
重工业用电量环比呈现断崖式暴跌,跌幅达到了创纪录的百分之七十。
物流瘫痪导致大宗商品无法流通,各大港口和货运站的吞吐量直接腰斩。
仅仅几天的停工,汉东省本月的宏观Gdp预估数据,硬生生被打穿了维持多年的下限底板。
同一时间,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。
李达康双手死死撑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,双眼充血,盯着桌上那份同样级别的数据报表。
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报表的塑封皮上,溅开一朵水花。
京州市,这座常年领跑全省经济的火车头,此刻在这份宏观数据榜单上,赫然排在倒数第一的位置。
李达康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般难受。
光明峰光伏产业园停工,外资撤资的风险通报已经堆满了他的案头。
几十家大型化工企业被环保一刀切拉闸,成千上万的工人在家里等着发工资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政绩受损,这是在掘他李达康的政治坟墓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桌上那部直通省委的红色保密专线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李达康浑身一震,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抓起听筒。
“达康同志,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沙瑞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,低沉,克制,却透着一股风暴来临前的威压。
二十分钟后,李达康步履匆匆地推开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厚重隔音门。
他走得太急,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,紧紧贴在脖颈上。
白秘书端着两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走进来,轻轻放在茶几上。
随后,白秘书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,将双开木门死死关严。
“坐吧,达康同志。”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。
李达康拉开沙发坐下,身子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连茶杯都没敢去碰。
沙瑞金拿起桌上的那份红色报表,扔在两人中间的玻璃茶几上。
纸张在玻璃台面上滑出半米,刚好停在李达康的眼前。
“这份数据,你看了吧?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,目光如炬地盯着李达康。
“京州市的经济增速直接探底,全省的工业产值出现负增长。达康同志,你在京州到底遇到了什么跨不过去的坎?”
沙瑞金打着官腔,但话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。
他空降汉东,打出的是“反腐”和“经济”两张牌,要的是一个风清气正且繁荣发展的汉东。
现在倒好,反腐的口子刚撕开,全省的经济盘子却快要被人给掀翻了。
李达康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。
“沙书记,这事责任在我。是我工作没做到位,没能统筹好市里的能源调度。”
李达康先是咬着牙揽下责任,紧接着话锋一转,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苦涩。
“但我确实低估了油气集团那个陆乘的手腕。这人不仅懂法,更懂怎么用体制内的规则来设局。”
沙瑞金端起茶杯,撇去水面上的浮茶叶,示意他继续往下说。
李达康身子前倾,双手交握在一起,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。
“前两天物流瘫痪,我亲自签了复产责任状传真给他。”
李达康咬紧后槽牙,声音里透着憋屈。
“结果他转头就搬出《特大能源企业复工条例》,说光有市委书记的字不够,还差安监、消防、质检等十七个厅局级审批章。”
“他卡死在这个程序正义上,少一个章,他就不开阀门。说是怕管网爆炸,不敢承担刑事责任。”
沙瑞金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他放下茶杯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缓缓敲击。
“所以,你就由着他把京州的重工业给停了?”
“不仅是程序卡脖子。”李达康指着报表上那几家被红笔圈出来的化工厂。
“昨天,他又借着省环保厅下发的强制整顿文件,搞了个环保一刀切。”
李达康急得直拍大腿,手掌拍在裤腿上发出啪啪的闷响。
“凡是没有取得最高级别环评许可的企业,他全给拉闸断电了!光明峰光伏园的边生产边整改计划,直接被他这招给打成了环境违法!”
沙瑞金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听明白了陆乘的套路。
这位新上任的国企老总,根本不跟你玩什么权力寻租或者阳奉阴违。
他就是拿着国家的最高法律法规,拿着省里的红头文件,当做他手里最锋利的刀。
你要合规,他给你绝对的合规。
你要环保,他给你最严苛的环保。
在没有任何实锤贪腐证据的情况下,就算省委想动他,也找不到半点正当的理由。
沙瑞金站起身,背着手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省委大院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绿化树。
问题已经超出了反腐的范畴。
这是汉东能源系对省委的一次降维打击,是用全省几千万老百姓的饭碗和汉东的宏观经济,强行逼迫沙李配低头。
如果任由陆乘这么搞下去,不用等到年底结项。
只要下个月的经济数据报到中枢,他这个省委书记的执政能力就会遭到最高层的严重质疑。
“反腐是为了剜除毒瘤,让汉东的经济轻装上阵。”
沙瑞金看着窗外的阴云,声音低沉得可怕。
“现在毒瘤还没剜干净,病人倒先被拔了氧气管。这个陆乘,是在拿汉东的大局试探我们的底线。”
李达康站起身,快步走到沙瑞金身后。
“沙书记,那现在该怎么办?总不能真让人去跑那十七个章吧?真跑下来,黄花菜都凉了,京州的经济也就彻底垮了。”
沙瑞金转过身,目光在办公室的墙上扫过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实事求是”四个大字。
陆乘玩的是程序,讲的是合规。
如果省委在私底下用强压的手段去逼迫他复工,一旦管网真出了安全事故,省委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被动局面。
解铃还须系铃人。
既然陆乘要程序,那就给他最高级别的程序。
沙瑞金回到办公桌前,双手撑着桌面,身体前倾,压迫感十足。
“不能再让他这么玩合规了!”
沙瑞金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,那份红色数据报表跟着震颤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要审批,要免责吗?市委的签字他觉得不够分量,那就让省委来给他这个分量。”
沙瑞金看向李达康,一锤定音。
“明天召开省委经济扩大会议,把相关厅局的一把手全叫上,把陆乘也叫过来!”
沙瑞金眼底闪过一丝不容挑衅的官威。
“当场压着他签字复工。我就不信,他连省委的面子都不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