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东省检察院,检察长办公室。
季昌明慢慢放下手里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,话筒落回卡槽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祁同伟那通名为探口风、实为划红线的电话,其中的潜台词他听得明明白白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汉大帮选择了作壁上观,甚至暗中给检方施加了程序合规的压力。
还没等季昌明理清这其中的政治脉络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,门板重重砸在墙壁的阻尼器上。
侯亮平带着一身刺鼻的烟味和陈旧纸张的霉味,大步跨了进来。
他在满是灰尘的会议室里熬了一天一夜,双眼布满红血丝,眼眶熬得通红。
那件平时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衬衫,此刻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褶皱,领口全敞着。
侯亮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。
他把那张泛黄的、差了一分钱的设备采购发票狠狠拍在桌面上。
纸张与红木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季检,我申请立刻对汉东油气集团常务副总陆乘采取强制批捕措施!”
侯亮平双手撑在桌沿上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“这笔一千万的设备款根本没有入库记录。他陆乘是在利用所谓的税务瑕疵对抗审查,这是明目张胆的销毁证据!”
季昌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,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。
他没有去碰桌上那张发票,而是伸手拿过手边的黑色保温杯。
手腕发力,杯盖被一点点拧开,一股氤氲的热气飘散出来。
季昌明端着保温杯,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吹漂浮的枸杞,慢悠悠地喝了一小口。
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,他这才把目光投向满脸怒容的侯亮平。
“亮平啊,反贪办案,讲究的是一个证据确凿。”
季昌明打着四平八稳的官腔,把保温杯放回桌面上,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拿一张差了一分钱的发票,就跑来找我批捕一个副厅级国企老总?”
他伸手点了点那张发票,连拿起来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。
“这手续你就算报到最高检,那也过不了检委会的审查啊。”
侯亮平直起腰,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急躁而根根凸起。
“季检,这根本不是一分钱的事!这是一个借口!”
侯亮平手指用力戳着桌面,指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陆乘先是弄了八吨没用的废纸把我们反贪局的人困死,接着又打着安全检修的幌子切断了全省的能源!”
侯亮平的声音越来越大,回荡在宽敞的办公室里。
“他这就是用合法的外衣包裹非法的目的,以此来要挟省委,要挟检方停止办案。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!”
季昌明伸手揉了揉眉心,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叠刚送来的省厅通报文件,直接推到侯亮平的手边。
“亮平,你先看看这个,再来跟我谈你要怎么抓人。”
侯亮平抓起文件,目光快速扫过。
那是省安监局的管网探伤报告备案,以及省环保厅刚刚下发的强制整顿红头文件。
每一份文件的末尾,都盖着相关直属厅局的鲜红大印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
季昌明把老花镜戴上,透过镜片看着侯亮平,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。
“陆乘停气,依据的是国家特种设备安全条例。他不给污染企业供电,依据的是环保厅下发的最高指令。”
季昌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,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。
“人家陆乘走出的每一步,全都在国家法律法规的框架之内。”
“他甚至比我们检察院还要讲究程序正义,你用什么名义去抓他?抓一个严格遵守国家法规的模范企业家?”
侯亮平捏着文件的手骨节泛白,薄薄的纸张被他捏出了死褶。
他不甘心。
办案这么多年,他见过无数狡猾的狐狸。
但从来没有哪一个,能把国家机器的规则玩弄到这种滴水不漏的地步。
“季检,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嚣张下去?”
侯亮平咬着后槽牙,眼里闪烁着执拗的光芒。
“只要把人抓回来,到了审讯室,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!只要他开了口,一切合规的伪装都会被撕碎!”
“胡闹!”
季昌明猛地一拍桌子,那只黑色保温杯跟着震颤了一下。
他收起了刚才和稀泥的笑脸,属于省检察院一把手的威严瞬间释放出来。
“这里是汉东,不是你办案可以由着性子来的地方!”
季昌明指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严厉。
“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?京州的物流全瘫痪了,林城和吕州的工业园区全线停工。”
“每天损失的Gdp是一个天文数字!”
季昌明站起身,走到办公桌前,直逼侯亮平的眼睛。
他搬出了体制内最重的那套大道理,字字诛心。
“亮平啊,陆乘现在停产的一切手续都合法合规。”
“在没有查出实锤贪腐证据前强抓国企老总,导致企业群龙无首,进而引发全省经济彻底崩盘、工人上街闹事。”
季昌明死死盯着侯亮平,抛出了那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致命问题。
“汉东经济瘫痪的这口黑锅,是你背,还是我背?”
侯亮平愣在原地,嘴唇张了张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想说自己只管查案,不管经济。
但在那顶“导致全省经济崩盘”的巨大帽子面前,他那点所谓的一线办案特权,显得微不足道。
沙瑞金保不住他,最高检也保不住他。
谁签了这个批捕令,谁就是汉东几千万老百姓丢掉饭碗的千古罪人。
季昌明的这番话,就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,把侯亮平所有的冲动和骄傲全部砸碎在上面。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。
侯亮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看着桌上那张差了一分钱的发票,觉得那数字就像是一张嘲弄的脸,在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反贪局的无能为力。
“好,我不抓人。”
侯亮平深吸一口气,把那张发票一把抓回手里,捏成一个纸团。
“我回去对账。八吨报表,我就是把眼珠子熬瞎了,也要找出他洗钱的铁证!”
侯亮平被季昌明的和稀泥大法气得摔门而出。
沉重的实木门发出一声轰然巨响,连带着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成了一片。
季昌明看着侯亮平消失的背影,慢慢坐回椅子上,重新端起那个保温杯。
他喝了一口茶,目光深邃地看向桌上的一份省委内部通讯简报。
而此时,省统计局的一份紧急红色数据,已经分别送达了沙瑞金和李达康的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