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里的玉坠只剩下小半块。
银托被火烧得发黑,边缘已经变形,背面那个“谢”字却仍能辨认。刻痕很浅,最后一笔微微向上挑,与出入登记上被人模仿的签名有些相似。
萧既明将玉坠放在白布上。
“认识吗?”
谢知衡没有立即回答。
原主的记忆比他更早认出了这件东西。
那年谢家还没有败落,他与孟清漪的婚约也没有解除。原主母亲病重,自知可能等不到儿子成亲,便把陪嫁首饰中的一对白玉耳坠取出来,请银匠重新打了托。
一只刻“谢”。
一只刻“孟”。
她说,等孟清漪过门时,再亲手交给儿媳。
后来谢母病逝,谢家卷入亏空案,孟文山登门退婚。孟清漪让红绡送回了谢家的聘礼,唯独少了那只刻着“谢”字的耳坠。
原主以为是收拾东西时遗漏,也没有追问。
原来她一直留着。
雨水从破损屋顶落下,在谢知衡脚边溅起细小水花。
他垂下眼,看着白布上的残玉。
“这是谢家的旧物。”
“订婚时,我母亲让人替孟清漪打过一对耳坠。退婚以后,她只还回来一只。”
萧既明问:“有谁可以证明?”
“银匠、红绡,还有孟府负责清点聘礼的人。”
“这只耳坠能够证明嫁妆箱里放过孟清漪的东西。”苏见微看着玉片,“却不能直接证明放进去的是尸体。”
“单独一只耳坠,确实不能。”
谢知衡蹲下身,重新观察发现玉坠的位置。
玉坠不是落在灰烬表面,而是压在烧塌的箱板和铁护角下方。银托上黏着一层熔化后重新凝固的红漆,说明它在起火以前便已经落进箱体缝隙。
如果有人只是想栽赃谢知衡,完全可以把玉坠扔在灰上,不必冒险塞进正在燃烧的木箱。
这件首饰极可能一直藏在箱中。
箱子里装过孟清漪。
但谢知衡没有因为找到证据便放松。
他取来两只瓷碟,将烧毁箱板上的漆屑与婚房中的漆屑分别放进去,再让人滴入少量灯油,擦去表层烟灰。
两种漆都呈暗红色,其中混有细碎金粉。
颜色、底料和金粉粗细近乎相同。
苏见微看了一会儿:“可以确认是同一只箱子?”
“只能确认来自同一批漆料。若陆家一次制作了多只相同木箱,也可能出现相同结果。”
“那要怎样确认?”
“找制作箱子的人,核对木料、尺寸和铁件位置。”
谢知衡指向那枚烧黑的云纹护角。
“手工打制的铁件不可能完全一样。锤痕、钉孔和修补位置,都是它独有的特征。”
苏见微微微点头,没有因为自己的判断受到质疑而不悦。
她拿出一张薄纸,盖在护角上方,用炭条轻轻拓下云纹、孔位和锤痕。
动作细致,拓出的纹路也很清楚。
谢知衡看了她一眼。
“以前做过?”
“家父验伤时,偶尔会拓印凶器形状。”
苏见微把拓纸晾在一旁。
“并非只有你知道留下痕迹。”
话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锋芒。
谢知衡没有反驳:“是个好办法。”
苏见微原本似乎在等他辩解,听见这句话反而怔了一下。她抿了抿唇,重新低头整理灰烬中的铁件。
萧既明站在废弃染池旁,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,却没有参与。
他的注意力落在装过火油的麻袋上。
麻袋表面的印记只剩下“粮行”二字。旁边还残留半个圆形图案,看上去像一枚陆家粮行使用的谷穗印。
所有线索都在指向陆家。
太整齐,也太明显。
“你刚才说,这里可能是别人故意留下的现场。”
萧既明看向谢知衡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箱子已经失踪十二日。”
谢知衡踩住一块被风吹动的破布,免得它落进灰中。
“若对方只是想毁掉证据,案发后立刻烧掉最安全。可这只箱子一直留到今天,偏偏在我们决定寻找它以后才被焚烧。”
“要么对方此前认为我们永远不会重新调查,要么这堆灰烬本身就是一条准备好的线索。”
他用竹片拨了拨那只麻袋。
“红漆箱、粮行麻袋、谷壳气味、南平码头。只要看到这些,任何人都会先查陆家。”
“你认为陆家无辜?”苏见微问。
“我认为证据应当告诉我们答案,而不是我们先选一个答案,再去挑选符合它的证据。”
谢知衡看着那半枚谷穗印。
“陆家有重大嫌疑,但这只麻袋出现得过于恰当。真正运粮的旧麻袋会沾着灰尘、谷粉和虫卵,这一只里面除了火油,几乎什么都没有。”
萧既明让人将麻袋和陶瓶一并封存。
随后,他问守在门外的侍卫:“从孟府出来以后,谁曾离开队伍?”
侍卫回想片刻:“孟府的人都留在府中。县衙那名刑房书吏离开过一阵,说要回衙门取官印使用记录。”
“何时离开的?”
“我们决定寻找红漆箱以后。”
“走了多久?”
“大约两刻钟。他在我们出发前赶了回来。”
从孟府到县衙,往返至少需要一刻钟。
剩下的时间虽然不够亲自赶到染坊,却足够让人传出一条消息。
谢知衡想起刑房书吏那只残缺的左手。
对方不仅能接触县衙官印,也能接触原主曾经签过名的旧文书。正式尸格同样经过他的手。
伪造签名、使用官印、修改验状。
三个环节都与他有关。
“他叫什么?”谢知衡问。
“吴庸。”萧既明道,“在县衙刑房做了十一年书吏。”
“左手小指怎么断的?”
一名本地差役答道:“听说早年帮县衙追捕逃犯,被刀削掉的。孟大人觉得他有功,才把他调入刑房。”
孟文山的人。
萧既明没有在染坊继续停留。
他留下四名侍卫封锁现场,自己带人返回县城。囚车刚走到长街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。
“走水了!”
“县衙走水了!”
街上的百姓纷纷向两侧避让。
县衙方向升起一股浓烟,被雨压得很低,黑沉沉地铺在屋顶上方。几名衙役提着水桶从巷口跑过,鞋底踏得积水四溅。
萧既明脸色一沉。
“哪间房?”
奔来的差役喘着气回答:“档库!存放旧案卷和刑房文书的西档库!”
马车尚未停稳,萧既明已经掀帘下车。
谢知衡也跟着跳下囚车。脚镣限制了动作,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苏见微伸手扶住他的手臂。
“小心。”
她的手很快收了回去。
众人穿过县衙侧门时,火势已经基本控制。雨水顺着烧黑的房梁往下流,院子里到处是湿透的纸张和木片。
几名衙役正在从档库中往外搬箱子。
空气里全是纸张燃烧后的焦味。
“吴庸在哪里?”萧既明问。
无人回答。
县衙主簿匆匆赶来,官帽都戴歪了。
“回萧大人,走水以后便没见到吴书吏。有人说他进档库取过东西,也有人说他已经回家了。下官已经派人去找。”
“封锁县衙。”
萧既明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所有人留在原处,一个个问。”
谢知衡走到档库门口。
起火点不在屋顶,也不在放置油灯的书案附近,而是在最里面一排旧档架下方。那里受雨水影响最小,火势也最重。
不是意外失火。
有人将易燃物塞在档架底部,点燃后才离开。
苏见微用湿布掩住口鼻,跟在谢知衡身后。两人在烧毁的档架之间寻找许久,发现大部分近年卷宗虽然被水浸湿,却仍然完整。
真正烧毁严重的,只有靠墙的两层。
“这里原本放什么?”萧既明问主簿。
主簿看着档架上的木牌,脸色变得难看。
“承平十五年和十六年的旧档。主要是户房粮册、刑房案卷,还有……被县衙辞退人员的文书存底。”
承平十五年,正是原主进入县衙做书吏的年份。
他的签名样本就在这批档案中。
众人在屋内清点了近一个时辰。
最后确认,吴庸失踪。
与他一起消失的,还有两样东西。
一本是记载谢知衡任职期间所有签名和画押的文书存册。
另一本,则是承平十五年临河县赈粮收支总账。
雨水从破损的屋顶落下,正好滴在那块空着的木牌上。
谢知衡看着被人刻意烧毁的档架,终于明白孟清漪为何会死。
嫁妆箱、伪造书信和反锁婚房,只是杀人之后的布置。
真正让她沉入河中的,是一本所有人都以为早已被遗忘的赈粮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