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放行登记被摆在孟府前厅的长案上。
墨迹已经干透,县衙火漆印也没有明显破损。无论签名还是印章,看上去都足以证明,是谢知衡亲自命人运走了那只红漆嫁妆箱。
可案发次日寅时,谢知衡已经被关进县牢。
一个戴着镣铐的重犯,不可能走出牢门,更不可能调用县衙印章。
“印是真的。”
萧既明用指腹摸了摸火漆边缘。
印面上的“临河县衙”四字清晰完整,左下角还有一道细小缺口。那是县衙铜印几年前磕碰后留下的,普通人很难仿造。
孟文山坐在主位,脸色比灵堂中更加苍白。
“县衙用印并非只有本官一人经手。”
他看向站在门边的刑房书吏。
“日常公文由各房拟好,主簿核验,再送到后堂盖印。案发当夜,府中一片混乱,若有人趁机偷盖,并非没有可能。”
刑房书吏连忙躬身:“大人明鉴。小人当夜一直在县衙整理案卷,从未碰过孟府的出入登记。”
“有人问你碰没碰过吗?”
萧既明抬眼看他。
书吏一僵,急忙闭嘴。
谢知衡站在长案另一侧,木枷已经被暂时取下,双腕之间仍连着一条短铁链。
他没有加入询问,只低头观察登记上的签名。
“谢知衡”三个字写得很稳,每一笔都像经过仔细斟酌。尤其是最后那个“衡”字,右侧收笔微微上挑,与原主平日习惯几乎一样。
太像了。
正因为太像,反而不自然。
真正书写时,人的速度、力道和落笔角度不可能始终一致。原主写自己的名字已经写过千百次,下笔不会如此迟疑。
这三个字,更像有人临摹出来的。
谢知衡把登记转向窗边,借天光观察纸面。
签名的几处转折都留下了极细的凹痕。墨迹之外,还有一条肉眼很难察觉的浅线,像是落笔前曾隔着另一张薄纸描过轮廓。
“这不是凭记忆模仿的。”
谢知衡道:“有人拿着我以前签过名的文书,覆纸描下轮廓,再沿着痕迹落墨。”
萧既明问:“县衙里有你签过名的旧文书?”
“我做过两年书吏,经手的账册、公文和出入登记不会少。”
“能接触这些旧文书的人呢?”
谢知衡转头看向刑房书吏。
对方脸色微变,很快又挺直腰背:“县衙六房皆有可能接触旧档。谢知衡以前还替户房誊过粮册,只盯着刑房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没有说是你。”
谢知衡收回视线。
“你何必急着替自己辩解?”
书吏嘴角抽动一下。
他正要开口,萧既明已经将登记卷起,交给身边侍卫。
“封存。”
“另派人去县衙看住印房和旧档库。从现在起,没有本官手令,任何人不得调阅旧档,也不得动用官印。”
孟文山抬起头:“萧大人这是怀疑县衙有人参与杀害清漪?”
“本官只相信已经查实的事。”
萧既明看了一眼门外渐密的雨幕。
“先找到那只箱子。”
负责案发当夜放行马车的门房叫鲁四。
他已经五十多岁,在孟府守了近二十年。被带进前厅时,衣襟还沾着门房里的草灰,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。
“寅时到底有没有马车来过?”萧既明问。
“有。”
鲁四看了一眼孟文山,声音很低。
“来的是一辆青篷骡车。车上两个人,说是陆家派来收回损坏的婚具。他们拿着盖有县衙印章的放行条,小人这才开门。”
“认得赶车的人吗?”
“不认得。两个人都穿着陆家粮行的短褂,其中一个一直坐在车上,另一个用布巾遮着脸,说自己牙疼,见不得风。”
“箱子是谁搬上去的?”
“他们自己搬的。箱子已经放在西侧小门旁边,小人没有进内院。”
谢知衡问:“马车有什么特征?”
鲁四皱着眉想了很久。
“骡子是灰色的,左后腿好像有点跛。车走起来一直有响声,吱呀、吱呀的,像是轮轴缺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车篷右后角破了一块,用蓝布补过。”
鲁四说完,似乎怕自己遗漏,又闭着眼回忆片刻。
“对了,车上有一股很重的谷壳味。小人以为是陆家运粮的车,所以没有怀疑。”
谷壳。
谢知衡想起从孟清漪鞋底河砂中闻到的淡淡气味。
这辆车即使不是陆家所有,也经常出入粮仓或者码头。
“马车离开以后往哪边走了?”
“出了巷子,往西。”
临河县西边有两处城门。
西北门通往官道,西南门则靠近码头、粮仓和几座废弃染坊。寅时城门尚未开启,普通马车无法出城,只能留在城内。
那只箱子没有被运远。
萧既明留下两名侍卫看守孟府,又从县衙调来十余名差役,沿着西南方向分别寻找。
谢知衡也被带上马车。
孟文山站在前厅廊下,始终没有再开口。临行前,谢知衡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位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双手拢在袖中,背脊仍挺得很直。可当所有人转身离开时,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,肩膀极轻地塌下去一点。
那不是装出来的。
但谢知衡记得,验尸时提到陆家码头,孟文山的脸色变过。
他一定知道一些事情。
只是悲痛、恐惧和秘密纠缠在一起,让他宁愿相信女儿死于情杀,也不愿面对真正的死亡地点。
雨中的临河县被分成一条条模糊街巷。
众人先去了几家车马行。
灰色跛骡、蓝布车篷和异响轮轴都是很明显的特征。问到第三家时,一名伙计终于有了印象。
“像是广源粮行的旧车。”
伙计站在屋檐下,指着西南方向。
“那辆骡车以前运粮,后来车轴坏过一次,走起来总响。广源粮行嫌修车花钱,把车卖给了一个姓钱的脚夫。”
“脚夫住在哪里?”萧既明问。
“不知道。他平日就在码头等活,晚上有时睡在南平码头旁的破染坊。”
南平码头距离陆家粮行只有两条街。
众人赶到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废弃染坊靠河而建,院墙坍塌了大半。过去晾晒布匹的木架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里,屋顶破了几个大洞,雨水不断落入空荡荡的染池。
院外拴车的木桩旁留着几块骡粪。
已经被雨水泡散,看不出具体时间。
一名侍卫在泥地里找到半块蓝布。布边撕裂,颜色与鲁四描述的车篷补丁一致。
萧既明抬手,示意众人放轻脚步。
染坊里没有人声。
只有雨水落进水缸,发出单调的轻响。
众人分成两队搜索。谢知衡与苏见微走进最里面的染布作坊,刚跨过门槛,便闻到一股潮湿木炭燃烧后的气味。
苏见微抬头:“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。”
屋子中央有一座废弃染池,池底堆满黑灰。灰烬上方被人草草泼过水,边缘却仍残留着几缕极淡的白烟。
谢知衡蹲下身,没有直接用手触碰。
他先把手掌悬在灰烬上方。
还能感觉到热。
“烧了多久?”萧既明走进来。
“不会超过一个时辰。”
谢知衡用竹片拨开最上层被雨水打湿的灰。下面仍是干燥的,偶尔还能看见暗红色火星。
有人在他们离开孟府以后,赶到这里焚烧了一件东西。
不是十二日前。
就是刚刚。
苏见微取来铁铲,一点点翻动灰烬。很快,一枚烧得发黑的铁制护角被翻了出来。
护角呈云纹形状,是嫁妆箱上常见的样式。弯折处还黏着一小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红漆,漆中隐约可见细碎金粉。
与婚房地面发现的漆屑相同。
继续往下翻,又找到几枚长钉和烧裂的铜合页。
谢知衡逐一观察。
木箱虽然烧毁,金属配件却保留了原本的间距。根据护角和铜合页的位置,大致可以判断箱体长度接近五尺,宽三尺有余。
足够装下一个蜷曲侧卧的成年人。
“这里还有东西。”
苏见微用竹镊从灰中夹出一小块弯曲的金属。
她用布擦去表面的炭灰,露出一点温润的青白色。
不是金属。
是一块烧裂的玉。
玉片只有指甲大小,边缘带着半圈银托。苏见微盯着看了片刻,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这是耳坠。”
孟清漪下葬前佩戴的是一对珍珠耳坠。
可她耳垂上各有两个耳洞,说明案发前佩戴过另一副耳饰。更换衣物时,其中一只玉坠很可能掉进嫁妆箱底部,随着箱子一起被运走。
孟文山或许认得。
但仅凭一块玉片,还不能完全确定属于死者。
谢知衡在灰烬旁找到一只没有烧完的麻袋。袋口印着几个已经模糊的黑字,只能辨认出最后的“粮行”二字。
他正要靠近,萧既明忽然伸手拦住他。
“别动。”
萧既明蹲下身,用刀尖挑开麻袋一角。
一股浓烈的火油气味散出来。
麻袋里面不是粮食,而是几只摔碎的陶瓶。瓶底还残留着没有燃尽的火油。
有人原本打算烧毁整个染坊。
只是雨势突然变大,火没有完全烧起来。
“我们来晚了一步。”苏见微低声道。
“不。”
谢知衡看着仍在冒烟的灰烬。
“是他来早了一步。”
他们在孟府决定寻找嫁妆箱,到赶来染坊,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。藏了十二日都没有被销毁的箱子,偏偏在这一个时辰内被人付之一炬。
说明他们在孟府验尸、调查婚房的时候,有人已经将消息送了出来。
萧既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。
“知道我们要寻找嫁妆箱的人不多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逐一扫过。
孟文山、孟府管家、红绡、刑房书吏、苏见微,以及跟随他们进入西院的几名家丁。
消息只能来自这些人。
雨声忽然变急,敲得残破屋瓦噼啪作响。
一名侍卫从染坊后院快步跑来。
“大人,后墙有新翻出去的脚印。对方应该刚走不久,但河岸泥地被雨冲坏了,追不出方向。”
萧既明问:“脚印多大?”
侍卫伸手比了比:“男子,身量应当不矮。右脚落地比左脚浅,可能左腿用力更多,也可能右腿有伤。”
谢知衡看着那堆尚未冷透的灰烬,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
负责孟府出入登记的鲁四说,赶车的是一头左后腿有些跛的灰骡。
一个跛的是骡子。
一个受伤的是人。
他们像是故意留下足够显眼的特征,让所有调查都沿着预先准备好的方向进行。
“这不是慌乱灭证。”
谢知衡站起身。
“对方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,也知道大雨会冲掉离开的痕迹。”
萧既明转头看他:“你的意思是,这座染坊也是别人提前为我们准备的现场?”
“至少不能因为找到红漆箱的残骸,就立刻认定这里是真正的焚箱地点。”
谢知衡看向麻袋上模糊的粮行印记。
证据太整齐了。
跛骡、谷壳气味、陆家码头、粮行麻袋。
每一样东西都在把他们往陆家引。
陆承安的嫌疑确实很大,可真正高明的栽赃,往往也会给调查者准备一个看似合理的凶手。
就在这时,苏见微忽然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她夹起那块玉质耳坠,对着残破屋顶漏下来的天光仔细查看。
银托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。
不是“孟”。
也不是“陆”。
而是一个“谢”字。
染坊里所有人的目光,再一次落在谢知衡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