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档库的火在入夜前彻底熄灭。
差役从废墟里抬出最后一箱卷宗时,雨也停了。院中积水漂着碎纸和黑灰,偶尔能看见半个姓名,墨迹很快便在水中化开。
萧既明命人关闭县衙前后两门。
临河县四处城门同时增派差役,往来车马逐一检查。吴庸的画像尚未来得及画,只能依照年龄、身量以及左手缺少小指的特征寻找。
可谢知衡并不认为他还能轻易找到。
从焚烧染坊里的红漆箱,到点燃县衙档库,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时辰。一个人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完成所有事情。
吴庸即便参与其中,也不是唯一的参与者。
“这里不是被烧掉的。”
谢知衡站在档库最里面的木架前。
两层档板已经坍塌,靠墙位置烧得最重。原本存放赈粮总账和书吏签押存册的地方,只剩一个焦黑空格。
萧既明走到他身旁: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若两本账册一直放在这里,书页燃烧后总会留下灰烬、装订线或者烧不尽的纸角。”
谢知衡用竹片拨开下面的积灰。
“可这个位置没有成册纸张燃烧后的残留。两边的卷宗向中间倾倒,说明起火前这里已经空了。”
“有人先拿走了东西,再放火掩饰。”
放火不是为了烧毁那两本账册。
只是为了让所有人以为,它们已经被烧掉。
萧既明让随行书吏记录位置,又命人将尚能辨认的赈粮文书全部单独封存。
就在这时,县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一名年轻男人在管家陪同下走进院子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,外罩深色披风,衣摆沾了少量泥水。眉眼端正,神情中带着连续多日没有休息好的疲惫。
看见满院狼藉,他脚步略停。
“萧大人。”
男人行了一礼。
“在下陆承安。听说清漪的案子重新复核,还牵扯到陆家粮行,特来配合查问。”
谢知衡第一次见到孟清漪原本要嫁的人。
陆承安与想象中并不相同。
他没有商人子弟常见的张扬,语气也很平和。说起孟清漪时,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稍微收紧,指节压住披风边缘。
那点悲伤并不夸张。
若不是已经知道陆家码头、粮行麻袋与红漆嫁妆箱都可能牵涉此案,谢知衡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同一桩精心设计的杀人案联系在一起。
萧既明没有请他入座。
“案发当日下午,陆家是否向孟府补送过婚具?”
“送过。”
陆承安回答得很快。
“婚期将近,母亲发现礼单上少了三只衣箱,便让人从库中选了同一批木器送去。箱子是城南邱木匠制作,一共六只,三只留在陆家,三只送往孟府。”
这解释了为何陆家库中还能找到三只相同木箱。
“孟府失踪的那只箱子,陆家是否收回?”萧既明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案发次日寅时,有人穿着陆家粮行的短褂,赶着运粮旧车,从孟府运走一只婚具。”
陆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陆家伙计众多,短褂并非什么难寻之物。至于旧车,粮行每年都会淘汰几辆,卖给城里的脚夫。仅凭衣服和马车,无法证明是陆家的人。”
他说得有理有据,甚至没有急着撇清所有关系。
萧既明又问:“南平码头废弃染坊中,发现了一只被焚毁的红漆箱。现场还有带有粮行印记的麻袋。”
“是陆家的?”
“印记没有保留完整。”
“若需要核验,在下可以让人送来陆家所有麻袋的印样,也可以开放粮仓和车马行,任由大人搜查。”
陆承安没有表现出被怀疑的愤怒。
他越配合,越显得坦荡。
谢知衡看着他的鞋。
鞋底沾的是县城街道常见的黄泥,没有青灰河砂。披风下缘湿得均匀,说明他确实冒雨赶路而来,没有临时更换衣服的明显痕迹。
至少今日焚烧染坊的人,不是陆承安。
“案发当日,你见过孟清漪吗?”谢知衡问。
陆承安转头看他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南平码头。”
院中几名差役同时抬起头。
陆承安却像是早已知道这件事无法隐瞒,神色没有变化。
“婚后,清漪需要跟随我前往府城。陆家有一艘客船,我带她过去看船舱如何布置。孟大人也在。”
孟文山也在。
可无论孟文山还是孟府下人,此前都没有提过孟清漪案发当日去过码头。
“什么时间?”谢知衡问。
“未时之前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离开?”
“未时一刻左右,由孟府马车接走。当时她还活着,码头上至少有十几个人见过。”
“之后你去了哪里?”
“城东商会。为了婚宴用酒,与几名掌柜商议价格。申时入席,戌时才离开。商会中二十余人都能作证。”
陆承安拥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。
按照他的说法,孟清漪在未时离开码头,而他申时已经出现在城东。即使孟清漪确实死于陆家码头,也有接近一个时辰的空白。
足够另一个人杀死她。
萧既明没有当场判断真假,只让书吏将证词完整记下。
陆承安签字后,并未立即离开。
他的目光落向谢知衡手边的白布。那块烧裂的玉坠正放在布上,背面的“谢”字朝上。
陆承安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清漪的。”
谢知衡道:“你见她戴过?”
“没有。”
陆承安摇头。
“订婚以后,她很少佩戴玉饰。但有一次我在孟府见到红绡替她整理旧物,这只玉坠便放在妆盒中。”
他停顿片刻,重新看向谢知衡。
“我知道你们曾经有婚约。”
这句话没有讽刺,也没有质问。
“清漪保留你的东西,不代表她还想嫁给你。她只是不喜欢丢弃旧物。”
谢知衡没有回应。
他知道陆承安是在维护孟清漪死后的名声,也是在提醒旁人,不要将一件旧物解释成私情。
这种克制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。
但一个人的言行是否得体,与他是否杀人没有必然关系。
“陆公子。”
谢知衡忽然问:“你既然没有见她佩戴过,怎么一眼便认定玉坠属于孟清漪?”
陆承安看着他:“因为我在她的妆盒里见过。”
“玉坠已经烧毁大半,形状和颜色都发生了变化。”
“可上面刻着你的姓。”
“姓谢的人不止我一个。”
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。
陆承安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谢知衡,你若认为我是凶手,可以直接问,不必绕弯子。”
“你杀了孟清漪吗?”
周围的人都没想到谢知衡真的会这样问。
陆承安脸上的疲惫没有消失。
他看向县衙屋檐下不断落下的水珠,过了一会儿才回答:
“没有。”
声音很轻,也很稳定。
谢知衡没有继续追问。
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凭借一句回答判断真假。呼吸、眼神和细微动作只能说明一个人紧张与否,不能证明他有没有杀人。
真正擅长说谎的人,在讲出准备已久的谎言时,往往比无辜者更加从容。
陆承安离开后,萧既明派人核实他的行程。
谢知衡则随差役前往吴庸家中。
吴家住在县城北侧的一条窄巷里。
房屋只有两间,院墙低矮,墙角种着几棵已经发芽的药草。门打开时,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站在里面,怀中还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
孩子脸色潮红,呼吸很重。
“官爷,我家相公到底犯了什么事?”
妇人把孩子护在怀里,声音发颤。
“他在县衙做了十一年,从来没拿过不该拿的钱。家里穷成这样,他能贪什么?”
屋里陈设简单。
一张旧木床、一口米缸、两把椅子。桌上摆着几包没有吃完的药,纸包外还留着药铺的印章。
确实不像一个收受大量贿赂的书吏之家。
“吴庸最后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?”萧既明问。
“今日午后。”
妇人低头擦了擦孩子额上的汗。
“他回来换过衣服,又拿走了几件东西。我问他去哪里,他只说要把欠下的账还了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没说。”
“他带走了钱?”
妇人摇头。
“家里哪还有钱?孩子病了一个多月,能卖的都卖了。”
谢知衡看向桌上的药。
最上面一包尚未拆封,药铺印章旁写着价钱。治疗风寒的普通药材,却额外加入了两味昂贵药物。
以吴庸的俸钱,很难长期承担。
“这些药是谁买的?”
妇人犹豫了一下:“相公带回来的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半个月前。”
半个月前,正是孟清漪遇害前后。
谢知衡在屋内仔细查看。
吴庸没有留下大笔银钱,也没有明显准备远行。柜中衣物尚在,户籍路引也没有带走。床下有一只上锁木匣,打开后只找到一些旧文书和孩子的药方。
最下方压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纸。
剩下的部分没有文字,只有一道模糊的墨线和半枚指印。纸张很薄,迎光时能看见反复描摹留下的凹痕。
吴庸确实在练习伪造别人的签名。
可被临摹的是谁,已经随着缺失的半张纸一起消失。
“他不是准备逃跑。”谢知衡道。
萧既明看向他。
“路引没带,衣物没拿,连家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如果他真想离开临河县,不会什么都不准备。”
妇人听见这句话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官爷,我相公是不是出事了?”
无人能够回答。
众人离开吴家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县衙门前点起两排灯笼,湿漉漉的石阶反着昏黄光芒。几名差役守在门口,腰间都带着刀。
谢知衡刚走下马车,便看见一个人坐在县衙门前。
左手少了一截小指。
吴庸。
他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前,衣袖和手背都有烧伤。脚边放着一只布包,里面露出半枚县衙铜印。
看见萧既明,他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动作很慢,像是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。
“萧大人不必再找了。”
吴庸跪在积水中,额头重重磕上石阶。
“官印是我偷的。”
“尸格是我改的。”
“谢知衡的签名,也是我伪造的。”
他抬起头,雨水沿着布满血丝的眼角往下淌。
“孟小姐,是我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