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府西院仍保持着案发当夜的样子。
婚房门上贴着县衙封条,纸张受潮,边缘已经微微卷起。两个大红喜字还贴在窗格上,被灵堂外的白幡一衬,显得格外刺眼。
萧既明让人拆掉封条。
房门推开,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的红烛早已熄灭,桌椅蒙着薄灰。婚床上的被褥已经撤走,只剩空荡荡的床板。地面残留着一片发黑的血迹,从床边一直延伸到矮凳附近。
谢知衡戴着木枷,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去。
属于原主的记忆再次翻涌起来。
十二日前的子夜,这里还亮着红烛。
他按照信中所说,从孟府西墙翻进来。院门虚掩,廊下没有值夜的仆役。婚房的门同样没有锁,像是有人早就替他清理出了一条不会被发现的路。
他进门以后回身落闩。
屏风后没有声音。
桌上压着一封没有写完的信,旁边放着一把短刀。他拿起短刀,绕过屏风,看见孟清漪穿着嫁衣躺在床上,胸前全是血。
他伸手探她鼻息,又摸了摸她的颈侧。
冰冷。
就在这时,院外忽然亮起灯火。
有人大喊小姐失踪了。
脚步声从几个方向同时逼近,原主下意识握紧短刀,以为凶手仍藏在院中。等他反应过来,房门已经被撞开。
六个人站在门外。
而他跪在孟清漪身边,手上沾血,握着刀。
这不是仓促设计的陷阱。
从那封信送到原主手中开始,他的每一步都被人提前算好了。
“记起什么了?”
萧既明站在他身侧。
谢知衡跨过门槛,走到门后。
房门使用的是最普通的横木闩。木闩长约三尺,推入墙边的凹槽以后,外面没有办法打开。门板上下完整,也没有能够穿线操纵门闩的孔洞。
他抬起戴着木枷的双手,将门闩缓缓推入凹槽。
咔哒。
声音很轻,却与原主记忆中的那一声完全重合。
“这道门不是凶手锁的。”谢知衡道,“是我。”
孟文山跟在众人身后,听见这句话,脸色阴沉。
“你终于承认自己进入过清漪的婚房。”
“我从未否认。”
“既然房门是你亲手锁的,屋里又没有第三个人,清漪不是你杀的,还能是谁?”
“死人。”
孟文山目光一滞。
谢知衡推开门闩,重新打开房门。
“我进来的时候,孟清漪已经死了。凶手不需要在密室里杀人,也不需要想办法离开。他只需要提前把尸体放进来,再找一个人亲手锁上房门。”
“而那个人,就是我。”
萧既明走到门边,检查木闩和门板。
“你如何证明不是自己先在河边杀人,再运尸入府?”
“时间。”
谢知衡望向院门。
“从我进入西院,到六名证人破门,用了多久?”
刑房书吏翻开随身携带的卷宗:“证词记载,红绡发现小姐失踪,带人寻找。众人到达西院时房门紧闭,呼喊无人应答,于是破门。前后约一刻钟。”
“谁能证明是一刻钟?”
“六名证人的证词相同。”
“六个人同时说出一个错误答案,不能让它变成正确答案。”
谢知衡回头看向孟府管家。
“案发当夜,是你带人撞开的房门?”
管家点头,神情不善:“正是。”
“你们到了以后,先叫门,还是直接撞门?”
“自然先叫门。”
“叫了几次?”
管家想了想:“三四次。”
“第一次撞开了吗?”
“房门结实,撞了几次才开。”
“你们从什么地方赶来?”
“红绡说小姐不见了,我们在前院遇见,又一起赶来西院。”
“前院距离这里要走多久?”
管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没有立刻回答。
萧既明向一名侍卫示意。
侍卫转身出了院子。片刻后,他从前院跑回来,胸口只是稍有起伏。
“正常步行,需要半盏茶。跑过来,大约三十息。”
谢知衡继续道:“你们从前院出发,赶到西院,叫门,再撞开房门。即使所有人都跑得很快,也用不了一刻钟。”
管家道:“夜里慌乱,谁能把时间记得分毫不差?”
“正因无法记得分毫不差,六份证词才不该写得完全相同。”
萧既明翻过证词。
六个人都说,从红绡发现孟清漪失踪,到撞开房门,前后恰好一刻钟。连所用措辞都极为相似。
不像六个人分别回忆,更像有人先写好一个答案,让他们照着说。
“红绡在哪里?”萧既明问。
孟文山沉默了一下:“在后院守灵。”
“带她过来。”
等待期间,谢知衡开始检查婚房。
案发已经过去十二日,房中又被县衙差役搜查过,许多原始痕迹早已遭到破坏。好在孟清漪的身份特殊,没人敢随意挪动家具,整体陈设仍与案发当夜相差不大。
他先查看婚床。
床板右侧有几道浅浅的拖擦痕,长度不足两尺,上面黏着暗红色漆屑。床脚附近也有相同颜色的碎屑,与孟清漪指甲中发现的红漆接近。
苏见微蹲在旁边,用竹片刮下一点。
“孟府婚房里的桌椅也是红漆。”她说,“仅凭漆屑,不能证明来自嫁妆箱。”
“所以要比较漆的颜色和底料。”
谢知衡看向屋里的家具。
婚床与桌椅使用的是朱砂漆,颜色明亮,剥落后底层呈深褐色。地上的漆屑却更暗,其中混着细小金粉。
“陆家送来的嫁妆箱,为了显得贵重,漆里掺过金粉。”
苏见微拿起瓷碟中的漆屑,对着窗外的光看。碎屑中果然闪过几点极细的金色。
谢知衡沿拖痕测量。
痕迹从房门内侧一直延伸至床边,中间在屏风附近发生转折。宽度约四尺,与一只大型嫁妆箱相近。
沉重木箱被人抬入房中后,曾短暂落地,又被拖向婚床。
“如果箱子里只是衣物,不需要这么多人费力拖动。”谢知衡道。
苏见微没有接话,目光却顺着拖痕落向婚床。
她显然已经在脑中想象出那只箱子被打开时的画面。
不久,红绡被带进西院。
她约莫十八岁,穿着素色衣裙,头上没有簪饰。十余日不见,她瘦得厉害,眼睛红肿,走路时一直低着头。
看见谢知衡,她脚步明显停了一下。
不是仇恨。
是害怕。
“奴婢见过萧大人,见过老爷。”
红绡跪在院中。
萧既明没有让她起来:“案发当夜,是你最先发现孟清漪失踪?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子时前后。”
“你在什么地方发现她不见了?”
“小姐原本在后院休息。奴婢送茶进去,没见到人,问了其他丫鬟也不知道小姐去了哪里,所以赶紧叫人寻找。”
“你为何最先带人来西院?”
红绡手指轻轻蜷缩。
“小姐即将出嫁,心中难过,白日常一个人来婚房坐着。奴婢猜她可能在这里。”
“你在路上遇见管家和四名家丁?”
“是。”
“这么晚,他们为何同时出现在前院?”
红绡顿了一下:“府里办喜事,事情多,管家带人夜间巡查,也是常有的。”
“从前院到西院用了多久?”
“一刻钟左右。”
又是一刻钟。
谢知衡看着她。
红绡裙袖稍短,手腕露出一小片青紫。颜色还没有完全消退,像是被人用力攥过。她察觉到谢知衡的目光,立刻把手缩进袖中。
“那只嫁妆箱,是你帮忙抬进婚房的?”谢知衡突然问。
红绡身体一僵。
“什么箱子?”
“陆家案发当日下午补送来的红漆嫁妆箱。”
“陆家送了很多东西,奴婢记不清。”
“孟清漪指甲中为什么会有箱上的红线和漆屑?”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“婚房地上为什么留着箱子的拖痕?”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“那只箱子现在在哪里?”
红绡终于抬起头。
她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几次,却没有出声。
孟文山忽然开口:“箱子是婚嫁之物,可能被送回库房,也可能留在陆家。府中物品众多,一个下人记不清有什么奇怪?”
他的声音仍旧镇定。
可谢知衡注意到,红绡听见“陆家”两个字时,肩膀明显松了一瞬。
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照着回答的方向。
“对。”她低声说,“应当是送回陆家了。案发以后婚事取消,陆家来人取走了一部分东西。”
“什么时候取走的?”
“奴婢不记得。”
“谁让他们取的?”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又是三个不知道。
萧既明没有继续逼问,只让侍卫暂时看住红绡,不准她与任何人接触。
随后,他命孟府管家取来嫁妆礼单和出入登记。
礼单写得很清楚。
案发当日下午,陆家补送婚具七件,其中包括三只红漆衣箱、一只妆奁柜、两只首饰匣和一架屏风。
如今库房中只有两只红漆衣箱。
少了一只。
孟府门房的登记上则写着,案发次日寅时,一辆陆家马车进入孟府,从西侧小门运走一件“破损婚具”。
放行人一栏盖着县衙的火漆印。
下面还有一个签名。
谢知衡。
院中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。
孟府管家指着登记,冷笑道:“这不是写得清清楚楚?是你让陆家运走的!”
“案发次日寅时,我已经被关进县牢。”
谢知衡看着那个签名。
笔迹模仿得很像,连原主写“衡”字时习惯将最后一笔向上挑的细节都没有遗漏。
可落款处的墨迹过于均匀,没有正常书写时的停顿和轻重变化。更像有人隔着薄纸,一笔一笔描摹下来。
萧既明也意识到了问题。
“去陆家。”
他吩咐侍卫。
“封存所有红漆婚具,任何人不得移动。”
侍卫领命离去。
谢知衡重新拿起孟府的出入登记。寅时天还没亮,凶案刚刚发生不到两个时辰,县衙正在封锁现场。
可就在所有人都认定凶手已经被抓住的时候,最重要的运尸工具却盖着县衙印章,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孟府。
有人从一开始便知道该清理什么。
半个时辰后,前往陆家的侍卫冒雨回来。
他的衣摆沾满泥水,进院后先看了孟文山一眼,才向萧既明抱拳。
“大人,陆家说案发后确实收回过几件婚具。”
“但三只红漆衣箱都在库中,尺寸与礼单一致,没有一只损坏。”
萧既明问:“孟府送走的那只呢?”
侍卫摇头。
“陆家没有见过。”
风从院门灌进来,吹动门上的褪色红绸。
谢知衡看着登记上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。
一具尸体被装在箱中送进孟府。
案发后,箱子又在夜色里被人运走。
孟府说还给了陆家。
陆家却说从未收到。
那只足以装下孟清漪尸体的红漆箱,就这样消失在了临河县的雨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