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走后,小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李晓玲打来一盆冷水,拿抹布跪在地上,用力洗刷被踩脏的地面。冰冷的水刺骨,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。
林桂芬既然敢用农机厂的信纸写举报信,就说明赵建军也参与了这件事。利用职务之便,拿公家信纸搞私人报复。
好得很。
李晓玲把抹布拧干,站起身。
明天一早,她不仅要去工商局办执照,还要去县武装部和农机厂纪委,给赵建军和林桂芬送一份大礼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李晓玲没有去农贸大集收鸡蛋。她烧了热水,给大丫二丫洗了脸,换上包袱里最干净的旧衣服。
“娘,我们今天不卖鸡蛋了吗?”大丫牵着妹妹的手,懂事地问。
“今天不卖。”李晓玲把剩下的钱仔细贴身藏好,牵起两个女儿的手往外走。
“今天娘带你们去办一件大事。”
上午九点,县工商局大厅里人不多。
李晓玲牵着孩子走到办事窗口前。
“同志,我要办个体餐饮营业执照。”
坐在玻璃窗后的办事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正织着毛衣。她抬头上下打量了李晓玲一眼,看着她身上打补丁的棉袄和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,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“办什么执照?个体户?你一个农村户口,还是个带孩子的寡妇,抛头露面搞什么买卖?赶紧回村里种地去,别在这儿瞎捣乱!”
办事员连表格都没拿出来,直接挥手赶人。
“没有先例。我们这儿不办这种东西。”
大厅里几个办事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,对着李晓玲指指点点。
李晓玲不慌不忙。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昨晚在火车站捡来的废旧《人民日报》,摊开在窗口的台面上。
她指着报纸中间加粗的黑体字,字正腔圆地开口。
“同志,这是上个月的《人民日报》头版社论。上面白纸黑字写着,‘允许和鼓励个体经济发展’。中央的政策已经下来了,怎么到了县工商局,就成了没有先例?”
办事员被噎了一下,手里的毛衣针停住了。
“你少拿报纸压我!我说办不了就是办不了!”办事员恼羞成怒,站起来就要关窗口。
“办不了,我就坐在这儿等你们局长出来。”李晓玲拉过一条长条凳,带着两个孩子稳稳当当坐下。
就在这时,大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人。
穿着旧军大衣的顾长风手里拿着一叠案卷材料,刚准备去隔壁科室交接,正好看见李晓玲坐在长条凳上,和办事员对峙。
顾长风停下脚步,大步走了过去。“怎么回事?”他抬手敲了敲玻璃窗台。
办事员一看是街道联防队的顾队长,脸上立刻堆起笑:“顾队,这乡下女人不讲理,非要办什么个体执照,咱们这儿哪有这规矩啊。”
顾长风把手里的案卷往台面上一放,声音沉稳:“政策文件上个月就下发了。更何况,她是矿上牺牲烈士的遗孀。烈属进城自谋生路,符合国家规定。我用联防队长的身份给她作保,你立刻走流程。”
办事员一听“烈士遗孀”和“联防队长作保”,脸色变了又变。她不敢再拿乔,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临时营业执照表格。
“填吧。”办事员把表格和钢笔推出来。
李晓玲刷刷几笔填好信息,按上手印。
“啪!”一个鲜红的公章盖在纸上。
全县第一张个体餐饮营业执照,就这么拿到了手。
“谢谢顾队长。”李晓玲把执照小心翼翼地叠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
顾长风摆摆手:“我只是按规矩办事。既然执照办下来了,以后就好好做你的买卖。”
说完,他拿起案卷转身进了走廊。
李晓玲牵着两个女儿走出工商局。她没有回四合院,而是转身朝着县武装部和农机厂的方向走去。
一小时后,农机厂纪委办公室。
李晓玲把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断亲书,以及一封写满赵建军如何利用职务之便、伪造公函打压烈属的举报信,重重拍在办公桌上。
“同志,我要实名举报农机厂车间主任赵建军。他不仅霸占烈士抚恤金,还动用厂里的红头信纸,指使街道办人员半夜私闯民宅。如果厂里不管,我就去市里告。”
纪委干事看着那张带有农机厂抬头的信纸背面,眉头越皱越紧,立刻拿起电话拨了出去。
……
中午,赵家村。
冬日暖阳照在院子里。林桂芬坐在小马扎上,抓着一把瓜子,跟几个来串门的村妇聊得唾沫横飞。
“我跟你们说,李晓玲那个小贱人,这会儿估计正在县里的号子里蹲着呢!”林桂芬得意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瓜子皮,“她还敢去城里卖茶叶蛋?我找了街道办的熟人,直接给她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!”
“哎哟,那她带那俩丫头可咋整?”一个村妇问。
“饿死活该!谁让她敢拿走我们赵家六百块钱!”赵老太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茶缸子,“等建军当上副厂长,咱们大宝就能进城当工人,吃香的喝辣的!”
话音刚落。
“滴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院门外响起。
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停在门口,车门推开,四个穿着制服、戴着红袖标的保卫科干事黑着脸大步走进院子。
全村人听见动静,全围了过来。
林桂芬赶紧站起来,脸上堆着笑迎上去:“几位同志,是来找我家建军的吧?他去厂里上班了呀。”
带头的保卫科科长冷冷看了她一眼,直接拿出一张停职通知书。
“赵建军涉嫌利用职务之便,伪造公函迫害烈属。现在已经被厂里停职审查!”
“什么?!”林桂芬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,手里的瓜子全掉在地上。
科长继续大声宣布:“经查实,赵建军伙同家属霸占烈士抚恤金。限你们今天之内,把剩下的两百块抚恤金全额交还给武装部!否则,赵建军直接开除厂籍,移交公安机关!”
赵老太听到“停职审查”四个字,手里的茶缸子“咣当”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她两眼一翻,直接瘫坐在泥地里。
“我的天老爷啊!建军的副厂长啊!铁饭碗砸了啊!”赵老太拍着大腿嚎啕大哭。
全村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,满脸鄙夷。
“活该!连自己亲弟弟的抚恤金都抢,遭报应了吧!”
赵老太转过头,恶狠狠地盯着林桂芬。她突然从地上爬起来,像疯狗一样扑过去,一把揪住林桂芬的头发。
“都是你这个搅家精!是你非要写那封举报信!是你害了我儿子!”
“娘!你疯了!信是建军让我去送的!”林桂芬头皮生疼,反手在赵老太脸上抓出五道血印子。
婆媳俩在院子的泥地里滚作一团,互扇耳光,扯头发,狗咬狗打得不可开交。
……
傍晚,县城四合院。
李晓玲牵着孩子回到倒座房。她找来一点浆糊,把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营业执照,端端正正地贴在窗户玻璃上。
从外面路过,一眼就能看见。
房东老太太正好端着盆出来倒水,一眼瞥见那红彤彤的公章,眼睛都直了。
“哎哟,晓玲啊,这……这是办下来了?”老太太赶紧把水盆放下,脸上堆满讨好的笑,凑近了看。
“办下来了。全县第一张。”李晓玲语气平静。
“了不得!真是了不得!”老太太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“大娘就说你是个有本事的!那啥,我看你那煤炉子火不旺,大娘这儿有几个好煤球,还有一把刚摘的小葱,你拿去给孩子添个菜!”
老太太手脚麻利地跑回屋,硬是把葱和煤球塞给李晓玲。院里其他几个原本躲着她的邻居,也都凑过来搭话,一口一个“李老板”叫着。
有了这张纸,她在这县城里,就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。
凌晨一点,火车站广场。
北风呼啸。李晓玲的茶叶蛋摊子前排起了长队。
有了合法的营业执照,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躲避红袖章。今天她足足煮了两百个茶叶蛋,香气飘出去老远,生意比昨晚还要火爆。
“大嫂子,给我来四个!”
“我要六个,多给点汤!”
毛票像雪片一样落进铁盒里。
就在这时,穿着军大衣的顾长风巡逻路过。他走到摊位前,掏出两毛五分钱放在推车上。
“来两个。”
李晓玲手脚麻利地包好两个茶叶蛋,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粗瓷碗,舀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秘制汤汁递过去。
“多谢顾队长今天在工商局帮忙。”
顾长风接过碗,喝了一口热汤,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他压低声音,语气严肃。
“赵建军被停职了,还要退还抚恤金。他这种人被逼急了,可能会来县城找你拼命。你自己当心点。”
李晓玲动作不停,继续给后面的客人装茶叶蛋。她冷笑一声,眼神狠厉。
“他敢来?”李晓玲把铁盒盖子一扣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他只要敢踏进这县城一步,我就让他把牢底坐穿。顾队长,到时候,还得麻烦你来抓人。”
顾长风看着她毫不畏惧的模样,没有说话,只是几口吃完茶叶蛋,转身走进了风雪里。
第二天中午。
李晓玲刚收摊回到四合院,正准备盘点昨晚赚的二十多块钱。
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砰!”
倒座房的门被一脚踹开。赵建军双眼通红,像一头发疯的野兽,手里赫然拎着一根生锈的铁棍,直奔李晓玲的脑袋砸了下来!
“李晓玲!你毁了我一辈子,老子今天弄死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