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半点慌乱,转身几步跨到炕边,一把抓起那个装满毛票的铁盒。
屋里没有藏东西的好地方。她转头看向墙角的煤炉和灶台。灶台底下的掏灰坑里还积着厚厚一层黑灰。
李晓玲蹲下身,直接把铁盒塞进掏灰坑最深处,抓起两把冰冷的煤渣和草木灰,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。拍打掉手上的脏污,她站起身,把两个女儿挡在身后。
院子里传来房东老太太发颤的声音:“来了来了!大半夜的,这是干什么呀!”
门栓刚一拉开,几个杂乱的脚步声踩着院子里的积雪,直奔后院的倒座房而来。
“砰!”
十平米小屋的单薄木门被人大力推开。冷风夹着雪末子瞬间灌进屋里。
为首的男人穿着一件旧军大衣,个子极高,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门外的月光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子,旁边跟着三个戴红袖章的街道办人员。
“你是李晓玲?”穿军大衣的男人开了口,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严厉。
“我是。”李晓玲迎着手电筒的光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我是街道联防队长顾长风。”男人合上手里的本子,“有人实名举报你利用国营厂下班时间,在火车站倒卖非法食品,扰乱经济秩序。户口本、介绍信拿出来。”
李晓玲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村长开的证明,递了过去。
旁边一个干瘦的红袖章等不及了,直接挤进屋里,伸手就去掀炕席。
“搜!给我仔细搜!肯定藏了赃款!”
炕席被粗暴地掀翻,大丫二丫被推得撞在墙角上。二丫哭得喘不上气,大丫死死抱着妹妹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李晓玲火气“腾”地冒了上来。她一把攥住那个干瘦红袖章的手腕,用力往后一甩。
“干什么!投机倒把还有理了?你敢动手抗拒检查?”干瘦红袖章往后踉跄了两步,指着李晓玲的鼻子大骂。
李晓玲冷着脸,毫不退让:“今年中央已经下发了关于允许个体工商业发展的文件。我一没偷二没抢,靠双手煮几个鸡蛋卖给下夜班的工人,赚几口吃食,犯了哪条王法?”
干瘦红袖章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一个农村妇女能张口闭口谈中央文件。他恼羞成怒,转头在屋里乱翻。
“顾队!你看看这个!”另一个红袖章从门后拖出那口还没洗干净的大铁锅,又指着旁边筐里剩下的几十个生鸡蛋,“这就是投机倒把的铁证!人赃并获!”
干瘦红袖章立刻来了精神:“把人带回街道办关起来!作案工具全部没收!”
门外,房东老太太披着破棉袄,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哎哟喂!造孽啊!我这可是清清白白的正经房子,怎么招来你们这种不干不净的人!明天一早你们就给我滚出去,房租我退给你们!”
屋里屋外乱成一团。李晓玲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的视线越过乱翻的红袖章,落在了顾长风手里那张举报信上。
顾长风正拿着手电筒照着信纸。手电筒的光线很强,透过薄薄的信纸,把背面的红色抬头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县农机厂红头红笺”。
李晓玲心里冷笑出声。
赵建军,林桂芬。你们还真是赶尽杀绝。拿了抚恤金不够,还要把我往死里逼,连一条活路都不给!
既然你们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。
“顾队长。”李晓玲拔高了声音,压住屋里的吵闹。她指着顾长风手里那张村里开的证明,“上面的红印章写得很清楚。我是矿上牺牲烈士赵建国的遗孀。”
顾长风看证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丈夫头七没过,婆家为了霸占八百块抚恤金,逼我签了断亲书,把我们母女三人赶出家门。”李晓玲把二丫从墙角抱起来,直直地看着顾长风,“你们今天要是定我投机倒把,把我们抓走。行,明天一早,我就带着孩子去县委大院门口要饭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掷地有声:“我倒要问问县里的领导,烈属进城讨口饭吃,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吗!”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几个红袖章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去接“烈士遗孀”这顶大帽子。
顾长风眉头紧紧皱起。他当过兵,最听不得“烈士”两个字。
他低头仔细核对了证明上的公章和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断亲书,又看了看李晓玲怀里冻得发抖、满脸泪痕的孩子。
顾长风把举报信折起来,塞进军大衣口袋里。他转头看向那个干瘦红袖章。
“行了,别翻了。”
“顾队,这锅和生鸡蛋都在这儿呢,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?”干瘦红袖章不甘心地指着地上的铁锅。
“证明我看过了。”顾长风转过身,对着李晓玲公事公办地开口,“烈属进城自谋生路,情况特殊,算不上恶劣的投机倒把。但你没有营业执照,属于无照经营。”
他指了指门后的铁锅。
“东西暂时扣押。我给你三天时间,去工商局把临时营业执照办下来。办不下来,这县城你待不了。”
说完,顾长风挥了挥手,让两个红袖章端起铁锅,转身大步走出屋子。
几个红袖章没有抄到钱,骂骂咧咧地跟着离开了院子。
院门重新关上。
房东老太太走进屋,看着满地狼藉被踩脏的地面,脸色难看极了。
“李晓玲,你可把我害苦了!我老太婆胆子小,这房子不敢租给你们这种惹事的人。明天一早,你们赶紧收拾东西搬走!”
李晓玲把二丫放回炕上,拿被子裹好。她走到灶台边,伸手进黑灰里摸索了几下,掏出两张沾着灰的一块钱纸币。
她走到老太太面前,把钱塞过去。
“大娘,今晚吓着您了,这是压惊费。”李晓玲声音平稳,没有半点被赶走的窘迫,“您放心,我三天内一定拿到县里第一批个体营业执照。有了执照,我就是国家允许的正经买卖人,绝对不连累您。”
老太太捏着那两块钱,借着月光看了看,态度立刻变了。两块钱,抵得上大半个月的房租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。”老太太把钱揣进口袋,语气缓和下来,“大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。那……那就再宽限你三天。三天后要是办不下执照,你们必须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