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老万在偏房住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老魏给他端了一碗粥、两个杂面馒头,他吃了一个,另一个攥在手里,没舍得吃,塞进了袖口。
戎镇山没让他走。薛猛的事还没了,他走了,那七十多里山路,他未必能活着到家。
戎破岳从灶房出来,蹲在院子里洗了把脸。水凉,激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。青狼卧在正房门口,鼻头搁在爪子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。
戎破岳站起来,在裤腿上擦干手,朝老魏喊了一声。
“魏叔。”
老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嘴里叼着烟卷,含混地应了一声。
“来一下。”
老魏把烟卷夹在指间,走出来。戎破岳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下面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,展开。纸是梁梦鹤给的,白纸,拿尺子量过线,上面画了一些图样。
“魏叔,这些东西,能不能弄到?”戎破岳把纸递过去。
老魏接过来,眯着眼看了看。纸面上画着几样东西。第一样是短刀。刀形窄而直,单面开锋,刀背有一条细细的血槽,刀尖微微上挑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水珠。柄缠麻绳,末端留一个绳圈。旁边的标注写着:全长七寸半,刃长四寸二分,柄长三寸三分,刀背厚两分,全重不超过一斤,形制就是后世的伞兵刀。
老魏翻了翻纸,看第二样。这把刀大,大得多。刀形宽阔,刀背厚重,从刀根到刀头逐渐收窄,刀尖略向上翘。刀挡是铜的,S形护手,刀柄用硬木夹钢铆钉,适合双手握持劈砍。标注密密麻麻——全长七十厘米,刃长五十一厘米,刀根宽五厘米半,刀头宽七厘米,刀根厚九毫米,刀头厚五毫米。
第三样是勾爪。三爪,爪尖带倒钩,绳子两丈长,麻编浸桐油,末端系一个铜环。
老魏看完,把纸折起来,还给戎破岳。
“这短刀和勾爪,我去找铁匠老周头。他打了半辈子铁,这些活能干。”老魏吸了口烟,烟灰掉在羊皮袄上,他也不掸,“那大刀,可不好弄。老周头那把锤子,打菜刀行,打这么厚的家伙,怕是不趁手。他那炉子,炭温上不去。”
“找谁合适?”
老魏想了想。“义县南关有个张铁匠,在奉天兵工厂干过,给郭松龄的部队修过炮。后来郭鬼子败了,他就回老家开了个铁匠铺。”老魏把烟卷叼回嘴里,“他那手艺,打个刀绰绰有余。就是他那人脾气怪,不一定买账。不过这图纸画的细,数据标的明白,他看了大概会手痒。”
戎破岳点了点头。
“勾爪的事,我去找老周头。那东西不大,他炉子能烧。”老魏又说,“还有别的没有?”
“有。”戎破岳转身进了灶房,端出一碗猪油,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。又蹲下去,从灶膛里扒出一把草木灰,用细筛子筛了几遍,筛出最细的灰末,倒进猪油碗里。用筷子搅了搅,猪油从透明变成黑灰色。他挑了一点,抹在手背上,搓了搓。颜色沉,不反光。
“魏叔,这玩意儿,能不能弄出绿的?”
老魏凑过来看了看,用手捻了捻。“锅底灰只能弄黑的,带点灰白。要想有绿,得拿绿茶茶叶碾碎了掺进去。”他想了想,“茶叶太细了不好沾,得拿粗纱包着煮水,煮出浓汁晾凉了,再掺灰糊。”
“行。这几天你试试。”
老魏点了点头,把那碗灰糊端起来,看了一会儿。“少东家,这叫啥玩意儿?”
“涂脸上用的。晚上摸进敌营,一张白脸在月光下就是一个靶子。”戎破岳顿了顿,“涂了它,跟夜色混在一起,不到跟前看不清。”
老魏“嚯”了一声,端着碗走了。
第二天傍晚,张铁匠来了。
老魏赶着一辆牛车,车里坐着一个人。那人五十多岁,穿着一件灰布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皮肤被炉火烤得黑红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黑。他跳下车,没看老魏,没看戎破岳,先看那张图纸。
图纸钉在门板上,他蹲下来,眯着眼看。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顺着图纸上那把大刀的轮廓缓缓滑过,从刀根到刀尖,停在那个略微上翘的刀头上。
“这不是砍人用的刀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戎破岳看着他。“这是破障用的。劈荆棘,砍藤蔓,斩小树。山里开路,翻墙破门,它比砍刀趁手。”
张铁匠站起来,看了看戎破岳的腰,又看了看他的肩,然后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。
“三把。五天。正常的刀,一把包料也就六块大洋,但你这个不一样,一般的料做不了,工料我全包七十块大洋,先给四十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铁我出。好铁,不是洋铁,不是土铁。”
“行。”戎破岳说。
张铁匠没再说话,把图纸从门板上揭下来,卷好,塞进怀里。转身走了。老魏赶着牛车追上去,嘴里喊着“张师傅我送你”,张铁匠没回头,只说了一声“不用”。
几日后,东西陆续到了。
短刀二十把。刀身窄,刃利,刀尖微闪,柄上的麻绳缠得紧实,绳圈刚好套进手腕。老周头蹲在院子里,抽着旱烟,看着戎破岳一把一把地试刀。
戎破岳拿起一把,刀尖在拇指肚上轻轻蹭了一下,破皮,不疼。他走到靶场边上,把那块旧门板竖起来。没砍,没刺,刀刃贴上去,从侧面一拖,木屑掉下来一小片。收刀,换了个角度,往上挑。
“魏叔,试试。”他把刀递给老魏。老魏接过去,在门板上比划了一下,没下刀。“这刀不是砍的。”戎破岳说,“用来切割和戳刺。喉结、后颈、手腕、大腿根。这些地方没骨头挡着,一刀就开了。砍人的刀会卷刃,这样的刀不会。”
他把刀插回鞘里,别在腰带上。“每人一把,今晚练。”
破障刀打了三把。张铁匠亲自送来的,用粗布裹着,解开的时候布上还沾着铁锈色的机油。刀身宽阔,刀背厚重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重心在刀根前三指处,劈砍的时候手臂自然下坠,不费力。戎破岳握紧刀柄,手腕翻了一下,刀尖在空中画了个半弧。
他走到院子外面那堆荆棘丛前。荆棘长了一年多,藤蔓纠缠在一起,刺又密又硬,平时没人愿意靠近。戎破岳举起刀,手腕一翻,斜劈下去。刀刃切入藤蔓,几乎没有阻力。咔嚓一声,拇指粗的荆条应声而断,断口齐整,像被锯子锯过的。他连劈了三刀,荆棘丛被劈开一个大口子,碎藤蔓散落一地。刀身上沾了树汁,用布一擦,光亮如新。
赵铁栓蹲在旁边看,伸手摸了摸刀面。“这玩意儿好使。”
戎破岳把刀递给他,“你试试。”赵铁栓接过去,站起来,对着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,抡起来就劈。刀刃砍进树干三分之一,卡住了,拔出来费了点劲。树没断,但豁了一个大口子,树身晃了晃,慢慢歪了。
“别砍太粗的树。砍些小树和荆棘藤条开路用。”
赵铁栓嘿嘿笑了一声,把刀扛在肩上。“行,开路用。”
破障刀和短刀都有了,钩爪也到了。
铁匠老周头打了两副钩爪,一副用,一副备用。爪是熟铁打的,三爪呈Y形展开,爪尖带倒钩,淬过火,能在石缝里咬住不脱落。绳子两丈长,麻编浸桐油,末端系一个铜环。
第一天晚上,戎破岳带着赵铁栓他们练钩爪。地点选在卧虎沟屯子东头那堵土墙。墙不高,丈把来高,但墙头没抹灰,砖棱粗糙,刚好模拟山寨的石墙。
戎破岳先做示范。他把钩爪的绳子绕在手臂上,握住末端铜环,钩爪在手心里掂了掂。手腕一抖,钩爪飞出去,越过墙头,爪尖勾住了墙砖的棱角。他拉了两下,确认吃上力了,然后双脚蹬墙,双手交替拉绳,几步就上了墙头。翻身过去,落地无声。
赵铁栓在下面看着,咽了口唾沫。“少东家,你这手跟谁学的?”
“练的。”戎破岳从墙头跳下来,把钩爪递给赵铁栓,“你试试。”
赵铁栓接过钩爪,学着戎破岳的样子绕在手臂上,握住铜环。他手腕一抖,钩爪飞出去了,力道太大,直接飞过了墙头,砸在墙那边的地上,哐啷一声。拉回来,再试。第二次,钩爪挂住了,但赵铁栓往上爬的时候,脚下蹬墙的节奏不对,身子歪了,绳子一晃,他从半墙上滑了下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稳住。脚蹬墙的时候不要急,一下一下来。手拉绳的时候身体要贴近墙面,重心别往后仰。”
赵铁栓又试了一次。这次慢,慢得多。他先稳住钩爪,确认吃上力了,然后双脚蹬墙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爬到墙头的时候,他翻过去,落地闷响一声,但人过去了。他从墙那边翻回来,把钩爪还给戎破岳,喘着气说了一句:“这玩意儿,得练。”
他们练了三天。从土墙练到后山的石头墙,从矮墙练到高墙。有人摔下来过,有人被钩爪的倒钩划破了手,有人爬到一半绳子打滑,又滑下来。但没有人不练。戎破岳不说话,不催他们,只是每天第一个上墙,最后一个离开。
到第四天,二十个人里有十五个能在一刻钟内翻过那堵一丈高的土墙。
赵铁栓最快,不到半刻钟。刘永贵慢,但他的爬法稳,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王长顺也练出来了,他力气大,拉绳的时候手臂发力均匀,不费劲。钱德胜没练,他翻墙不行,戎破岳不勉强他。
老魏也弄来了代替迷彩油的东西。
用一树汁和草木灰调出来一种黑绿色的糊糊,稠的,抹在皮肤上不容易掉。戎破岳把它涂在手背上,在月光下看,不反光,跟夜色几乎融为一体。
那天晚上,二十来号人排成一排,老魏端着碗,一个一个往他们脸上抹。赵铁栓被抹了一脸黑绿,只露出两只眼睛,他照了照水缸里的倒影,笑了一声:“这他娘跟鬼似的。”
“鬼不鬼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敌人看不见你。”戎破岳说。
他们还练了无声接近。两个人一组,一个人背对站着,另一个人从远处摸过去,走到他背后伸手拍他的肩膀。摸过去的人不准穿鞋,光脚踩地。前几次没走几步就被发现了。不是脚步声,是衣服摩擦树枝的声音,是呼吸声,是人走过之后风的方向变了。到第五天,那个背对站着的人被人拍了肩膀,猛地转身,什么都没看见。摸过去的人蹲在树后,离他不到三步远。
他们试了很多次,失败了更多次。但每一夜,都有人学到东西。不只是戎破岳教的,还有他们自己在黑夜里摸爬滚打,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。
青狼是在巡逻队回来的第三天加入训练的。那天晚上戎破岳带人进林子,青狼远远地跟在后面,戎破岳不知道。到了树林,他打手势让赵铁栓带人蹲下,青狼也在后面蹲下了。戎破岳回头看见青狼就在他身后趴着,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。
戎破岳看着青狼,青狼也看着他,耳朵转了一下。他朝青狼做了个手势——手往下压,意思是“趴下,别出声”。青狼又趴低了一点,鼻头搁在爪子上。他朝林子深处打了个手势,赵铁栓带人摸过去。青狼也跟着摸过去了。不是用跑的,是贴着地面,肚子几乎蹭着枯草,四只爪子轮流往前探,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。戎破岳在远处看着,青狼的影子在树影里忽隐忽现,像一团移动的影子,分不清是狗还是夜色的一部分。赵铁栓蹲在一棵松树后面,青狼就在他旁边。
戎破岳朝刘永贵打了个手势,让他从侧面绕过去。刘永贵走了两步,踩断一根枯枝。青狼的耳朵转了一下。赵铁栓立刻蹲下,打手势让所有人停。青狼也停了。等了几息,没有动静,赵铁栓继续往前摸,青狼跟上。
那天晚上的对抗持续了半个时辰。赵铁栓带人摸到了指定位置,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戎破岳把手电举过头顶,晃了三下。
“停。”
赵铁栓从树后站出来,蹲在原地喘气。青狼跟在他旁边,舌头伸出来,轻轻喘着。
“这狗能听指令了?”赵铁栓问。
戎破岳没回答,看着青狼。青狼蹲在地上,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。戎破岳朝青狼打了个手势——手掌往前推。青狼往前走了两步。手掌往左偏,青狼转向左边。手掌往下压,青狼趴下了。赵铁栓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。“少东家,这狗成精了?”
戎破岳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青狼的头。“不是成精。是它本来就聪明。以前没人教它,它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青狼。“明天晚上,你还来。”
青狼的耳朵转了一下,像是在听。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。
东西备齐了。短刀每人一把,破障刀总共三把,戎破岳,赵铁栓,钱德胜一人一把,钩爪四副,每五人一副。涂脸的灰糊调好了,装在罐子里,用的时候往脸上一抹,不反光。青狼也训出来了,能看懂手势,能跟着队伍在夜里无声移动,该噤声的时候绝不叫唤,像一团灰色的影子。
众人都各自回去了。
戎破岳蹲在院子里,青狼趴在脚边,月光照在手中的刀面上,冷白色的光顺着刀刃滑过去,像一泓水。
他蹲下来,从地上拾起块磨刀石。石面已经被水浸透了,青灰色的细纹里藏着铁屑。他往石面上淋了点水,刀刃贴着石面,推出去,拉回来。推出去,拉回来。动作不急不慢,每一次接触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蛇在枯叶上游走。磨了几下,他用拇指肚轻轻刮过刃口,涩,刮手。换了一面,继续磨。沙沙声在夜里传不远,但很清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他停下来,把刀举到眼前。月光透过刀刃,在刀身上切出一条细细的暗影。刃口上没有反光,没有白线,像一道看不见的缝。
够了。
他把刀插回鞘里,摸了摸青狼,站了起来。磨刀石还握在手里,冰凉,粗糙,掌心被磨出了红印。他把石头放在墙根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偏西,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镀上一层冷白。远处,薛猛的山寨在几十里外的山里,更远处,是那些在中国土地上的侵略者,再远些,好像又闻到了那一晚空降后的樱花香味。
准备了这么久,也该开始要那帮畜生的命了,薛猛,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开始,一个个的来吧,在这场复仇里,没有人能逃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