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梦鹤的课上了快两个月。
戎破岳每天下午去偏房坐两个时辰,雷打不动。地图、年号、条约、兵制、各国皇帝的名字,梁梦鹤一股脑往他脑子里塞,不管他能不能消化。戎破岳忍着,不抱怨,耐着性子把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往心里记。梁梦鹤讲课不讲顺序,想到哪讲到哪,有时候从甲午跳到庚子,从庚子跳到日俄,从日俄跳到光绪皇帝的病情,从光绪皇帝跳到洋人在租界里修的下水道。他讲这些的时候,语调不煽情,不急躁,像是在说一些跟他自己无关的事。但戎破岳听出来了——那些事都跟他有关。不是跟他这个人有关,是跟他这一代人有关。他们那一代人,亲眼看着这个国家被打趴下、被踩在脚底下、被按着脑袋签条约、被割地赔款赔到裤衩都不剩。他们那一代人,去留洋,去学本事,去求真理,去工厂里当学徒,去军校里挨骂,去洋人的矿山里偷技术。学了一身本事回来,结果发现——他们自己在变,这个国家没变。还是那个挨打趴下、趴下挨打的老样子。
梁梦鹤没说过这种话,但戎破岳能感觉到。那个清瘦的老头每次讲到光绪、李鸿章、袁世凯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愤怒,不是惋惜,是那种回头看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当年拼命跑的终点,到底是不是终点的迷茫。
戎破岳不接话,不插嘴,不问。梁梦鹤说什么,他记什么。不是因为认同,是因为这些事他有的知道,有的不知道,但从一个亲历者嘴里听到的,和从书上看,是两回事。
课堂之外,训练没停。
每天寅时三刻起床,绑上沙袋在院子里跑圈。跑完做俯卧撑、仰卧起坐、深蹲,一组接一组。练完爬绳——那根粗麻绳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发黑了,绳芯的麻纤维一根根炸开,像老树皮。赵铁栓他们还在练,但戎破岳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体能。他开始带着这几个人在夜间摸出去,在卧虎沟附近的山林里练夜行。不准说话,不准咳嗽,不准暴露光源。一个人在前面带路,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脚印走,一踩一个准。赵铁栓第一次走的时候,一脚踩进雪坑里,摔了个狗啃泥,爬起来骂了一句,被戎破岳瞪了一眼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他们还练翻墙。卧虎沟屯子东头有一堵丈把高的土墙,年久失修,墙头长满了枯草。戎破岳让他们不带任何工具翻过去。赵铁栓第一个上,助跑三步,脚蹬墙头,手一搭,翻过去了,落地的时候闷响一声。刘永贵比他轻巧,跟猫似的,几乎没有声音。王长顺慢,但稳,一点一点蹭过去。钱德胜没来,他杀猪杀得好,翻墙不行,戎破岳不勉强他。
还练开锁。戎破岳让老魏从镇上买了几把旧锁,铁的、铜的、挂锁、明锁,什么都有。他把锁拆开,研究里面的结构,然后教赵铁栓他们怎么用两根铁丝捅开。赵铁栓手笨,捅了半天没动静,急得满头汗。刘永贵试了几次,只听咔嗒一声,锁弹开了。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戎破岳。戎破岳没夸他,只说了一句:“记住这个手感。”刘永贵把那把锁攥在手里,攥了半晌,像是要把那个“咔嗒”刻进骨头里。
四十多天下来,这十几个人,已经不像当初那群在靶场上站队列都站不齐的庄稼汉了。不算合格的正规军——队列还是不齐,军装还是乱七八糟,见到长官还是不会敬礼,但戎破岳不需要他们走正步,不需要他们叠豆腐块,不需要他们在阅兵式上踢正步踢到满头大汗。他要的是一群在夜里摸到敌人背后、无声无息割断对方喉结的人。他练的,就是这种人。不是兵,是刀。藏在鞘里看不出来,拔出来见血封喉。
这一天黄昏,戎破岳刚爬完绳,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蹲在水缸边用葫芦瓢舀水喝。水冰凉,顺着喉咙下去,激得胃里一阵抽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,脚步很乱,像是在赶路。
戎破岳抬起头。
一个老头站在院门口,六十来岁,满头白发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眼眶深陷,眼圈发红,不是哭的,是好些天没合眼了。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,膝盖上磨了两个洞,露出瘦骨嶙峋的膝盖骨。手在抖,不是怕,是又气又饿又累。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,有老有少,穿着各色破烂衣裳,站在院门口,不敢进来。
老魏第一个从偏房探出头来,看清来人,愣了一下,快步走过去。“张老万?你咋来了?”
那老头嘴唇哆嗦了两下,像是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他的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“戎爷……戎爷在不在……”声音沙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戎镇山从正房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旱烟袋。他没说话,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口跪着的人。
张老万伏在地上,肩膀抽动,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老树叶子,缩在门槛外面,浑身发抖。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“戎爷……您得给我做主啊……我闺女……我闺女叫他们害了……”
张老万的老家在义县张家沟,离卧虎沟七十多里地。家里几亩薄田,一个独女,老伴儿。日子不算富裕,但安稳。
上个月,一伙马匪闯进张家沟,抢了张老万家的独女,留话说拿钱赎人。张老万砸锅卖铁,借遍了亲戚,凑了一笔钱送去。匪徒收了钱,却告诉他——人早就没了。被几个匪徒糟蹋之后,扔下了后山悬崖。张老万的老伴儿听到消息,一口血喷在地上,没救回来。张老万一个人料理了老伴的后事,打听到卧虎沟有个“戎阎王”,专管不平事,于是翻山越岭找来了。
“戎爷,”张老万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泥地里,“那伙土匪的头子叫薛猛,匪号‘薛大炮’。手下二百多号人,枪多炮多,方圆百里没人敢惹。我不是想让您去送死……可我不来,我闺女白死了,我老伴白死了,我这条老命也没地方搁了……”
戎镇山站在门口,手里的旱烟袋没点,捏着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隐在暮色里,看不清表情,但那双手——握了几十年刀枪的手——指节攥得发白。
那天晚上,灶房里坐满了人。
戎镇山坐在灶台边的条凳上,面前摆着一盏油灯,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。老魏蹲在灶膛口,手里拨拉着炭火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泥地上,很快灭了。赵铁栓靠门框站着,刘永贵坐在条凳上,王长顺蹲在墙角。钱德胜也来了,坐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一块干粮,没吃。梁梦鹤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没喝。
张老万已经被安排到偏房歇下了,喝了粥,躺了炕,脸上还有泪痕,但不再抖了。
“掌柜的,薛猛那伙人,不是善茬。”老魏把炭火拨了拨,声音不高,但灶房里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前年,赵家屯有一户人家,闺女被他们抢了,送了钱去,人没回来。去年,刘家台有一户,也是独女,也是送了钱,也是人没回来。今年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张老万睡的方向,“张老万家,是第三家了。”
赵铁栓“呸”了一口,把嘴里的烟卷吐在地上。“这种人,就该拿刀捅了。”
“捅?”老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“二百多号人,你怎么捅?”
赵铁栓没接话。
刘永贵开口了。他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。“掌柜的,不只是抢人。薛猛那伙人,从去年开始,向附近的村子和富户收‘保护费’。不交钱,就半夜摸进村,放火烧房子,把牲口牵走,把人绑了去。交了的,他保你平安。不交的,他就让你‘出点血’。赵家屯、刘家台、王家沟,好几户人家都被逼得卖了地、卖了牲口,有的直接跑了,连祖坟都不要了。”
王长顺蹲在墙角,闷声说了一句:“他还养着几个‘秧子房’,专门关肉票。听说里面关过的人,没有活着出来的。”
钱德胜咬了一口干粮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“我杀猪的。薛猛那种人,不是人,是牲口。牲口不杀,害人。”
灶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戎镇山端起茶碗,茶水已经凉透了,他喝了一口,皱眉咽下去。他把茶碗放在桌上,磕出一声闷响,灶房里立刻安静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
戎镇山没有看他们。他转过头,看着坐在灶台侧面的戎破岳。
“你怎么说?”
灶房里的目光跟着转了过来。老魏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中,赵铁栓靠在门框上的身子微微前倾,刘永贵抬起了头,王长顺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,钱德胜把那块干粮放下了。梁梦鹤端着茶碗,没动,目光从碗沿上方看过来。
戎破岳坐在灶台边,腿上绑着沙袋,手上全是老茧,身上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灰布褂子。外面暮色四合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“杀。”
一个字,不重,不轻。灶房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的。
“二百多号人,有枪有炮,你拿什么杀?”老魏说,声音不大,不是泼冷水,是真担心。
戎破岳没看他,看着戎镇山。
“他们不是二百多号人。我们十几个人。十几个人摸进去,打他一个措手不及。薛猛的人多,但成分杂,有老兵油子,有刚收的溃兵,有被抓来的壮丁。打过仗的不怕死,怕死的没打过仗。只要核心一垮,其他人不会拼命,实际抵抗的不会太强。”
戎镇山没说话。
“这几个月练的,本就不是正面打仗。是夜战,是摸哨,是无声潜入。十几个人,对付一个山头,够了。”戎破岳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灶房里安静了。
戎镇山看着戎破岳,看了几息。他没说“好”,没说“行”,也没说“你确定”。他只是端起那碗凉透的茶,又喝了一口,皱眉咽下去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旱烟袋别回腰后。
“都听见了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散了吧。”
他转身出了灶房,北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,又被关上的木门隔断。灶房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没人说话,但他们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兴奋,是那种在漫长的等待之后,终于听到了一声号角响。梁梦鹤最后一个站起来,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,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看了戎破岳一眼。
他没说话,但戎破岳懂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担心,不是嘱咐,是他在自己那个年代,在异国的港口登船时,回头看到的那些人的眼神。那些人也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着他。
戎破岳坐在灶台边,腿上还绑着沙袋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把手伸进灶膛里,拨了拨炭火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烫了一下,没动。
灶膛里的火还亮着。打这伙土匪之前,要做很多准备工作,一些潜入的工具,针对这种夜间突袭的特化训练,他知道,有些事该做了。练了这么久,不就是等这一天吗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推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,那棵老榆树的枝丫在暮色里摇摇晃晃。青狼卧在正房门口,鼻头搁在爪子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听见脚步声,它抬起头,看了戎破岳一眼,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。
远处,张老万住的偏房里还亮着灯。隔着窗户纸,那一点昏黄的光在卧虎沟的夜色里,不算亮,但看得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