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
戎破岳从炕上起来的时候,隔壁房间已经有动静了。戎镇山的旱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,辛辣,呛人。青狼卧在正房门口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。戎破岳蹲下来,摸了摸青狼的头,没说话。青狼的耳朵转了一下,站起来,跟在他脚边。
院子里,赵铁栓已经在等了。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,腰里别着短刀,肩上挎着水壶和干粮袋,脚上一双旧布鞋,鞋底磨得快见布了。刘永贵蹲在墙根下,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,反复了几次,像是在跟这把刀熟悉手感。王长顺站在门口,没动,但该带的都带了。
“走吧。”戎破岳说。
四个人,一条狗,没走正路,穿林子翻山。马匹在夜里不好走山路,马蹄声也藏不住,不如两条腿稳当。从卧虎沟到鹰嘴砬子,直线不过二十来里,山路弯弯绕绕,上坡下坎,实际要走三十多里。戎破岳估摸着,轻装快走,两个时辰能到。他在心里算过:清晨出发,午后能到山脚下,找地方歇到天黑,夜里摸上去,天亮前撤出来,第二天午后能回来。
青狼在前面带路,走走停停,偶尔回头看一眼,像是在确认后面的人跟上了。翻了两道山梁,穿过一片松树林,又下了一道沟。戎破岳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,举起望远镜。
远处,一座孤峰拔地而起,三面是陡峭的石壁,灰白色的岩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只有东面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向山顶。峰顶隐约能看见木栅栏和窝棚的轮廓,几缕炊烟升起来,在晨风里散成一条灰白色的线。
“鹰嘴砬子。”戎破岳说。他把望远镜递给赵铁栓,“你看看。”
赵铁栓接过去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望远镜里的山寨比肉眼看得清楚——寨墙是用粗木和石块垒的,一人多高,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。寨门口两根木桩,中间架了一道栅栏门。寨楼建在进门右侧的高台上,比寨墙高出半个人,楼上站着一个人,怀里抱着枪,靠着柱子,像是在打盹。寨子里面窝棚挤着窝棚,东一片西一片,没有章法,但寨墙的走向、哨位的位置、进出的通道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讲究,不像是一般土匪的手笔。
“这地方,易守难攻。”赵铁栓放下望远镜,啧了一声。
戎破岳没接话,把望远镜收回来。“先找个地方歇脚。天黑再动。”他在山崖下找到一处背风的浅洞,不大,但够四个人挤进去。嘱咐轮流放哨,其他人吃东西、喝水、闭眼养神。青狼趴在洞口,耳朵立着,眼睛半睁半闭,偶尔转一下,像是也在听。
太阳下山的时候,戎破岳醒过来。从怀里掏出那罐黑绿色的灰糊,用手指抠了一块,往脸上抹。赵铁栓接过去,也往脸上抹,抹得满脸黑绿,只露出两只眼睛,活像庙里的判官。刘永贵抹得仔细,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。王长顺抹得最慢,但抹得最匀,一丝不苟。
“走吧。”
趁着夜色,四人摸近了鹰嘴砬子。青狼在最前面,贴着地皮走,肚子几乎蹭着枯草,四只爪子轮流往前探,落地没有声音。戎破岳跟在他后面,然后是刘永贵,再是赵铁栓,王长顺殿后。四个人排成一列纵队,前后距离保持五步,不说话,不咳嗽,不点灯。月光被云层遮住了,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连风声都停了。
青狼停了下来,耳朵朝前竖着,一动不动。
戎破岳伏下身子,顺着青狼注视的方向看去。三十步外,一道木栅栏挡住了去路,栅栏后面隐约能看见几个窝棚的影子。寨门口站着两个人,端着枪,枪口朝下,没精打采地靠着门框。灯笼挂在木桩上,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,把那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忽长忽短。
赵铁栓从后面摸上来,贴在戎破岳耳边,声音压到最低:“哨兵,两个。”
戎破岳没说话,盯着那两个人看了足足一刻钟。寨楼上也有一个人影,靠着柱子,一动不动。三个哨位,呈三角分布,寨门口的两个可以相互掩护,寨楼上的那个居高临下,射界覆盖寨门前的空地。布置这个哨位的人,不是普通的土匪头子。
三个人都没出声。
换岗的时间比戎破岳预想的要长。等了将近一个时辰,寨门里才走出来两个人,跟门口的两人面对面站着,开始说话。不是寻常闲话,嗓子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,像是故意在说别人听不懂的话。风不大,但离得远,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像碎片一样扎进夜色里。
“料水的……压白……快……”
“暖窑的香火,今儿个谁掌?”
“屁!水香说了,今儿个谁都不许啃富,等砸完窑,一块儿板山!”
“管他啃富不啃富,老子先回窝里押白了。累了一天,腿都他娘的活窖不成了。”
“滚吧滚吧,下半夜我替你了水。”
那两人嘻嘻哈哈地拍了对方肩膀一把,换下了岗,转身回寨子去了。
戎破岳皱着眉,一个字也没听懂。什么“料水”,什么“压白”,什么“啃富”、“板山”、“押白”、“活窖”、“了水”,这些词他从未听过,但能明白大概是土匪间的黑话。
赵铁栓趴在他旁边,嘴角动了一下,低声说了一句:“少东家,听不懂了吧?这是土匪的春点,也叫黑话。不是咱们这行的人,听不明白。”
“料水的是放哨的,压白是歇班的意思。”赵铁栓掰着手指头数,声音压得很低,“啃富是吃饭,板山是喝酒,押白是睡觉,活窖是说人活着但没劲了。了水就是站岗,放哨。这帮人——”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度,“浑身上下,没一句人话。”
刘永贵在后面插了一句,声音比赵铁栓还轻:“春典半开,半通不通。崽子们学了个形,没学到骨子里。”
戎破岳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刘永贵没说别的,但戎破岳听出来了,他那话里的意思是——这些土匪虽然说着黑话,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,生硬,不自然,像是在背词儿。真正的老胡子说话不是这样,他们有一套完整的“春典”,从吃饭睡觉到打仗退兵,每一样都有暗语。薛猛的人会说黑话,但说的是皮毛,不是骨髓。像是有人教过,教完了没怎么用过,到了嘴边又忘了一半。
戎破岳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。有人教他们黑话,还教过他们怎么布哨、怎么换岗、怎么布置火力的支点。这个人不是薛猛。薛猛一个前毅军哨官,打仗靠的是莽,不是细。布哨、换岗、火力支点的布置,都是正规军的做派。郭松龄倒戈后,手下七万大军一夜之间溃散,散的兵散了,但那些军官没散完。应该有人进了薛猛的山寨。
“走。”戎破岳低声说。
他们沿着寨墙外围转了一圈,用了大约一个半时辰。
东侧有一处石壁,高约两丈,石缝多,苔藓厚,适合用钩爪攀爬。西侧是一条干涸的冲沟,直通寨墙脚下,沟不深,但够藏人。寨子的水源在东侧山崖下,有一处泉眼,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汇成一个水坑,再顺着山沟往下流。寨墙的西北角有一个缺口,是退路,平时没人看守。
南侧没有路,是绝壁,爬不上去。
戎破岳在暗处掏出一个本子,用铅笔把寨子周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。
回到那处山崖下的时候,已经是下半夜了。
戎破岳把本子摊开,在月光下看了一遍,然后抬头看着赵铁栓。
“还得抓个舌头。”
赵铁栓看了他一眼。“怎么抓?”
戎破岳指了指寨子东侧那处石壁。“从那上去。等换岗的时候,落单的哨兵,摸一个。”
他们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天快亮了,换岗的时候,一个哨兵从寨楼上下来,朝东边走了几步,大概是去撒尿。他走到那处石壁附近的时候,戎破岳朝赵铁栓打了个手势。
赵铁栓从草丛里窜出去,无声无息,像一只扑食的豹子。他从背后捂住那人的嘴,短刀抵住喉结。
那人浑身一僵,双手本能地去抓赵铁栓的手腕,但赵铁栓的胳膊像铁箍一样箍住了他的脖子,气都喘不上来,喉结处的刀刃贴着皮肤,冰凉的,锋利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他尿了裤子。
赵铁栓把他拖进草丛。
那人的手脚被绑住了,嘴里塞了一块破布,眼睛瞪得溜圆,像要从眼眶里弹出来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赵铁栓蹲下来,看着他,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问你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点头,或者摇头。喊一声,我割你一根指头。喊两声,割喉。”
那人拼命点头。
赵铁栓把他嘴里的破布往外拽了一点,露出嘴。
“薛猛在不在寨子里?”
点头。
“多少人?”
那人伸出三根手指,又伸出两根。赵铁栓皱了皱眉。“三百?还是二百?”
那人压低声音,嗓子抖得厉害。“二百……二百多,不到三百。前阵子收了一批郭军溃兵,添了不少人和枪。”
“枪多不多?”
“多……每人一杆枪,我都分到了一杆,还有个仓垛专门用来放枪的。还有一门山炮。”
“寨子里有多少哨兵?”
那人伸出五根手指,又伸出三根。赵铁栓看了戎破岳一眼。
“大柜住哪儿?”
那人朝寨子最高处努了努嘴。那里有一个木棚,比其他窝棚大一些,门口堆着几个木箱子。
“寨楼上的机枪,几挺?”
“两挺。一挺在寨楼,一挺在大柜门口。”
“谁教你们换岗的?谁教你们布哨的?这不像你们自己能琢磨出来的。”赵铁栓追问。
那人犹豫了一下,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。“翻垛的……原先在郭军当过官,懂军事,大柜请来的。”
赵铁栓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戎破岳,低声说了一句:“翻垛的,就是军师。土匪里头,管军师叫翻垛的。这人是个有本事的,不是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二愣子。”
戎破岳听了,记下了这个信息。哨位布置、换岗制度都有章法,不像是土匪的手笔——是有人用正规军的底子在管这伙人。
“那个翻垛的叫什么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都叫他老沈。他懂兵法,还会说洋文。大柜都对他客客气气的,但老沈不怎么说话,也不跟他们一块儿喝酒吃肉,整天一个人待着,看书,平常,平常有并肩子抓来的红票,送给他,他都不玩,他现在还留了两个红票呢,那都是大柜给他的,寨子里的兄弟都眼馋得紧。”
戎破岳和赵铁栓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,也不跟薛猛的人混在一起,干的事情跟他们不一样,看的书也跟他们不一样。这个人就是土匪进退有度的原因。
赵铁栓把他的嘴巴又用破布塞住,拖到了石头后面。
“少东家,这人怎么处置?杀不杀?”
戎破岳没急着回答。他走到那人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人嘴里塞着破布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,身子往后缩,脊背抵住了石头,退无可退。戎破岳伸手把他嘴里的破布拽出来。
那人喘了几口粗气,嘴唇哆嗦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你叫什么?”戎破岳问。
“刘……刘二喜。”
“上山多久了?”
“不……不到一个月。”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在挤牙膏,“我表哥在山上,他带我来的。我家里没人了,爹娘早死了,没地方去……”
“杀过人没有?”
“没有!真的没有!”刘二喜拼命摇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我就是跟着混口饭吃,连枪都没摸过几回,更别说杀人了。我表哥说山上缺人手,让我来帮忙背东西……”
“奸淫掳掠过没有?”
“没有没有没有!”刘二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我才上山一个月,啥也没干过!寨子里的规矩严,新来的不许乱跑,我连寨门都没出过几回……”
戎破岳看着他,不置可否。那人的眼睛里全是恐惧,但不像是撒谎。一个刚上山不到一个月的新崽子,还没来得及作恶。家里没人了,表哥在山上,没地方去——这些话他信,也不是信,是不需要现在判断。戎破岳没再问,站起来,从腰间解下一截麻绳。
“绑紧。”
赵铁栓和刘永贵一起动手,把刘老六的双手反绑在身后,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五六圈,收紧,打了个死结。又把他双脚绑了,嘴里重新塞上破布,在脑后系了一道。人已经缩成了一团,像一只被捆了腿的羊,翻来翻去也挣不开。
戎破岳检查了一遍绳结,扯了扯,纹丝不动。他指着旁边一个树洞,让赵铁栓把人拖过去,塞进洞里。树洞不大,口子窄,刘老六被塞进去的时候,肩膀卡了一下,赵铁栓用力推了推,他才挤进去,整个人蜷在里面,像一个塞进罐头的咸菜疙瘩。
“这附近也没什么猛兽。”戎破岳蹲在洞口,看着里面那双惊恐的眼睛,“你在这儿绑着,一天两天也死不了。爷爷们回去查探查探,你要是说的有半句虚言——”他顿了顿,伸手拍了拍洞口的树皮,“把你扒皮拆骨,听清楚没有?”
刘老六拼命点头,破布下面的嘴发出含混的“呜呜”声。
戎破岳站起来,不再看他,转身对赵铁栓说了一句:“走吧,天快亮了。”
四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青狼在前面带路,走走停停,像是在催后面的人快走。戎破岳走在最前面,脑子里转着那人的话——“没杀过人”“没出过寨门”。是真是假,攻破了山寨,把这些被俘虏的土匪抓一起,让附近的乡民过来指认就是了。不算难事。
戎破岳走在最前面,脑子里转着那个名字——“老沈。”郭军旧部,懂军事,会说洋文。郭松龄倒戈失败后,七万大军一夜溃散,军官四散奔逃。有人投了别的军阀,有人回了老家,有人落草为寇。老沈是哪种?是走投无路,还是另有隐情?他看书,不跟薛猛的人混在一起,不做淫辱妇女之事。说明他心里不想当土匪,但又不能走。为什么不能走?是被薛猛扣住了,还是自己无处可去?戎破岳不知道。
抬头看,卧虎沟已经就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