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七叔是大帅

山君梦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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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收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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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梦鹤在偏房住下的第三天,找上了戎镇山。那是一个薄阴的下午,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还没发芽,枝丫光秃秃的,几只麻雀蹲在上面,叫得人烦。戎镇山坐在正房门口,手里拿着那把柯尔特左轮,正在保养。枪机拆开了,零件摆在布上,枪油的味道混着旱烟味,在冷空气里散了。

梁梦鹤走过来,站在门槛外面,没进去。

“镇山。”他叫了一声。他在戎家住了三天,跟戎镇山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,但每次说话都不绕弯子,“你那个儿子,我想收他当关门弟子。”

戎镇山手上没停,用棉布蘸了枪油,往枪膛里擦。

“先前答应你的时候,只是想着多收一个学生,教不教得出来另说。”梁梦鹤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这三天,我自己跟自己翻了半天。你这个儿子,不是寻常料子。这样的人,一辈子碰不上几个。碰上了一个,就该正经八百地收。”

戎镇山把枪机组装回去,拉了一下套筒,咔嗒一声。他抬起头,看了梁梦鹤一眼,又低下头,把枪往腰间的枪套里插。

“你想怎么收?”

“摆酒。请老魏,请那几个常跟着你练的后生,做见证。正式拜师,磕头敬茶,按老规矩来。”梁梦鹤顿了一下,“还有一件事。破岳今年十九了,还没有表字。拜师宴上,一并办了。”

戎镇山的手指在枪套的扣子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从腰后抽出旱烟袋,装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,被风吹散了。

“他的字,你给起。”戎镇山说。

梁梦鹤看着他。“你倒是痛快。”

“我的字,”戎镇山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,“是快三十的时候,跟着七哥在奉天,一个秀才给起的。那秀才收了我两根金条,憋了三天憋出一个‘静渊’。我用了二十年,也没觉得多好。”他站起来,把那把柯尔特在腰上正了正,“破岳的字,你来起。你是他师父,这事该你办。”

梁梦鹤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戎镇山脸上,停了两息。

“静渊。”他念了一遍,像是在品一盅陈酒,“《庄子·缮性》篇——‘静渊而深,道之所寓也。’你这个字,起得不俗。”

戎镇山看着他。

“那个秀才,不是只会收金条。”梁梦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他看过你的面相,摸过你的骨,知道你这个人——表面粗,内里细;嘴上钝,心里明。所以他不给你起似‘镇渊’、‘镇水’那种直来直去的字,他给你起‘静渊’。静水深流,渊渟岳峙。这种人,能成大事。”

戎镇山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正房。梁梦鹤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一会儿,也转身回了偏房。

拜师宴定在三日后。

老魏一大早就张罗开了。他把偏房收拾出来,正墙上挂了一幅孔子画像——不知道从哪个旧书摊上淘来的,画纸泛黄,边角卷起,但画像上的老夫子依然拱手而立,面容端肃。画像下面摆了一张条案,案上搁了香炉、烛台、砚台和几支新笔。条案前面是一把太师椅,铺了灰蓝色的棉垫,是戎镇山从正房搬过来的。

院子里摆了七七八八张条凳,赵铁栓、刘永贵、王长顺、钱德胜都来了,还有几个跟戎镇山时间长的老人。他们不知道什么叫“关门弟子”,但知道掌柜的今天请客,不该多问。赵铁栓靠在院墙上,手里拿着一块干粮,啃了两口,又揣回去。刘永贵蹲在墙角擦枪,动作不急不慢。王长顺站在一边,闷不吭声。钱德胜没来,老魏说他去镇上卖猪肉了,赶不回来。

接近午时,戎破岳从靶场上回来。他刚练完爬绳,手臂酸胀,手上全是老茧,洗了两遍才把手上的灰土冲干净。老魏递给他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,说“换上,今天你是正主”。戎破岳接过去,没问为什么。他这几天隐约感觉到什么,但没人在他面前说。他知道,有些事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。

换好长衫,推门出来,走进偏房。

梁梦鹤已经坐在太师椅上了。他换了一身深色的长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眼镜擦得锃亮,手里端着一碗茶,没喝。看见戎破岳进来,他把茶碗放下,整了整衣领。

戎镇山坐在条案侧面的一把椅子上,手里转着没点燃的旱烟。老魏站在门口,朝戎破岳努了努嘴。赵铁栓、刘永贵、王长顺几个挨着墙根站着,没人说话,连老魏叼着的烟卷今天都老老实实夹在指间,没点火。

戎破岳走到条案前,停住。

老魏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但偏房里安静,每个人都能听见。“今日良辰吉日,梁先生收戎破岳为关门弟子,行拜师大礼。请梁先生上座。”梁梦鹤端坐不动。“请徒弟呈拜师帖。”

戎镇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纸,递给戎破岳。红纸是裁好的,上面用毛笔写了几行字,字迹不漂亮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——“弟子戎破岳,情愿拜于梁先生门下,受业学文。谨遵师训,以思报国,不敢有违。天地为证。”

戎破岳双手捧起拜师帖,举过头顶,跪下。

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,闷响一声。偏房里没人说话,连墙根几个人的呼吸都轻了。

“师父,请受弟子一拜。”

他俯身磕下第一个头,直起身,再磕第二个,再直起身,磕第三个。三拜毕,戎破岳直起身,从老魏端的托盘上取过茶碗,双手举过头顶。

“师父,请用茶。”

梁梦鹤接过茶碗,抿了一口。茶是戎镇山特意让老魏去镇上买的,比家里泡的粗枝大叶强些,但还是涩。梁梦鹤咽下去,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戎破岳脸上,停了一会儿。

他却没有急着给字,而是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纸张泛黄,边角磨损,封面上写着几个字——《说文解字》的残本。他翻了两页,停在某一页上,看了看戎破岳,又看了看站在墙边的老魏。

“你的名,‘破岳’——破字从石,岳字从山。石破天惊,山岳为摧。这名起得硬,硬得有些过头。”梁梦鹤合上册子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名太硬,容易折,需要用字来收一收、化一化。但如果收得太狠,就没了杀气。”

老魏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插了一句嘴。“梁先生,您还会这一手呢?”

梁梦鹤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被问到痒处时,既想自谦又压不住得意的小表情。“人活得久了,什么都会一点。会的东西多了,就不好意思说自己不会。”

老魏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戎镇山在旁边端着茶碗,没喝,也没说话。

“破岳,”梁梦鹤把目光转回来,“你的字,为师给你起好了。你爹的字是‘静渊’,静水深流,养得住。你不一样。你是山,不静,不藏,不守。你要动,要破,要以势压之。”
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纸,展开,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“摧之”。

“摧。摧枯拉朽,摧敌锋锐。之,代表你所面对的一切敌人、一切不平事、一切挡在你面前的障碍。”梁梦鹤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将来你站在长城之上,贼寇来犯,你不用喊,你的字就是你的刀。摧之。”

偏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
老魏在门口轻轻“嚯”了一声,又赶紧闭上嘴。赵铁栓不知道这俩字什么意思,但听懂了“摧”字,觉得带劲,嘴角咧了一下。刘永贵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

戎破岳看着那两个字。摧之。他读了一遍,在心里默念了第二遍,第三遍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音都像是咬住了什么东西,不松口。

“摧之。”他念出声。

“对。摧之。”梁梦鹤点了点头,“以后不管见了谁,报你的字,就是告诉他——别挡我的路。”

戎破岳再次俯身。“谢师父赐字。”

梁梦鹤摆了摆手,示意他起来。戎破岳站起来,退后半步,在条案侧面站定。老魏在旁边又清了清嗓子,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,梁梦鹤抬手拦住了。

“都坐吧。”

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皱了一下眉,放下。

赵铁栓几个没多待,敬了酒就走了。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偏房里的人——梁梦鹤坐在太师椅上,戎镇山靠在条案侧面的椅子上,手里转着那根旱烟,戎破岳站在条案侧面。三个人隔着一张条案,谁也不先开口。

梁梦鹤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
“静渊,”梁梦鹤没抬头,“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东北?”

戎镇山有点不太习惯这么称呼自己,但还是抬起眼皮看着他。

“我在北平待过,在上海待过,在汉口也待过。走了一圈,没找到我要的东西。”梁梦鹤把眼镜戴上,目光落在戎破岳身上,“北平的人,会做官。上海的人,会赚钱。汉口的人,会算计。我没说他们不好,但那不是我想要的。我想要的,是找一个地方,安安静静做几年学问,把这几十年攒下的东西理一理,能传下去最好,传不下去也算是修持自身,不算亏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我来之前,听说奉天城里有人才,想投那位‘胡子大帅’。我在来奉天的路上,看到了张作霖手底下的火车、铁路、工厂、兵营,说实话,是一个能干事儿的人。但他太忙了,忙着打仗,忙着争地盘,没空搭理我这种老头子。”

戎镇山没接话。

“你爹去镇上求我,求了好几次,我没答应。”梁梦鹤看着戎破岳,“后来他跟我说了你在你娘坟前发的誓,又说了你是张作霖的侄子。我在这东三省转了多少年,没找到一把梯子能爬上那座城楼,你爹轻飘飘一句话把梯子递过来了。我不能说我不是冲这个来的,我得说实话。”

戎破岳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但那是收你之前。收你之后,不一样了。”

梁梦鹤靠在椅背上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我跟你说说我的事。我十六岁那年,跟着容闳先生去了美国。大清国第一批官派留学生,一百二十人,我是其中之一。”

屋里安静了。戎镇山手里转的那根旱烟停了。戎破岳看着梁梦鹤,心里翻了一下——留美幼童,1872年到1875年,四批共一百二十人,这是他从历史书上读到过的事。但他没想到,坐在他面前的这个清瘦老头,居然是从那艘船上下来的人。

“我们在美国待了将近十年。我去的时候十六岁,回来的时候快二十六了。我考上了耶鲁大学,学机械工程。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?那是一个中国人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不是没去过美国,是没去过那种大学的教室。我坐在那些美国孩子中间,听教授讲课,写作业,考试,做实验,学他们最先进的东西。我以为我学成了,回来能报效国家。结果呢?”梁梦鹤的笑声不大,没什么笑意,像冬天冻裂的树皮,干巴巴的,“还没毕业,朝廷一纸命令,全部遣送回国。我在耶鲁好不容易修完的课程,差一年就能拿到的学位,全废了。”

戎镇山的手攥紧了旱烟袋,没说话,但脸上有了一些东西,不像是惊讶,是那种听到别人掏心窝子的话时,不由自主的认真。

“回国之后,我被派到海关,后来跟着袁世凯办洋务。再后来,我去了德国,去了英国,去了法国,去了日本。走了一圈,想看看人家到底比咱们强在哪里。工厂、铁路、兵营、学校、港口、矿山,我都去过。人家能造的东西,咱们也能造——只要有机器,有图纸,有懂技术的人。可机器买得回来,图纸借得回来,人呢?人家不会替咱们教。咱们自己人,又不愿意学。”
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。

“民国了,我以为不一样了。我在北平亲眼看着袁世凯当了大总统,亲眼看他把大总统变成皇帝。我站在前门大街的人堆里,旁边一个拉洋车的车夫跟同伴说,换谁当皇帝不一样,反正咱还是拉洋车。我当时就想,这不对。”

“后来,袁世凯倒台,纷纷饶饶,全国没什么安宁的地方,只有关外还算平静,所以我来东北。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几年前在这附近落了脚。”

他戴上眼镜,看着戎破岳。那目光透过镜片,不算温和,也不严厉,是那种在旅途中走了很远很远之后,忽然停下脚步,看着一棵树、一块石头、一个路人的目光。不是在看这个人,是在看他身上有没有自己年轻时的那股劲。

“破岳。”梁梦鹤叫了一声,“你现在是我的关门弟子了。你的字,我起了‘摧之’。不是让你去杀人放火,是让你记住——凡是你觉得不对的事,凡是你觉得该管的人,不要犹豫,不要手软。摧之。”

戎镇山在旁边抽了口旱烟,烟雾升起来,遮住了他的脸。

“第一条,不许拿着我的名字去谋官、发财、欺负人。第二条,你将来不管走到哪一步,记得今天这个屋子。记得我给你起字的时候说了什么——摧之。走得再远,别把自己的刀磨钝了。”梁梦鹤顿了顿,语速慢了些,像是把最后一句掏出来,搁在桌上,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“第三条,咱们是中国人。什么时候,都不能忘了这件事。”

他端起茶碗,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了,皱眉咽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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