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凌渡被押回国内,深圳的天阴得像块湿毛毡,雨点子攒了一路没落下来。
押解车从皇岗口岸过关,前后三辆铁骑开道,车窗全黑,连红灯都闯得无声无息。
路边有记者架着长焦想拍,被便衣拦住,相机摔在地上,胶卷扯出来扯断。没人解释,也没人赔偿。
杨援朝在罗湖桥头等着,拄着根枣木拐杖,人比去京城前更瘦,两腮凹进去,眼睛却亮得像磨过的铁钉。小赵举着伞,被杨援朝一手挡开。
“杨叔,回去吧,雨马上就下来了。”小赵说。
“等车过。”杨援朝盯着桥面,声音像砂纸磨铁,“我得看看,白凌渡被铐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有规矩呢,车窗黑的,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也得看。我闺女遭的罪,我外孙的惊吓,还有那几个死鬼的命。车过的时候,我就当给他们招魂了。”
押解车从桥面驶过,没停,没响笛,像一口黑棺材滑过去。
杨援朝目送它消失,雨也落下来了,豆大的雨点打在柏油路上,噗噗响。他抹了把脸,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李晨从香港转道回深圳,比押解车晚了一个小时。在宝安一个招待所跟杨援朝碰头。
“人关在哪。”李晨问。
“省厅的看守所。单间,有医生。腿上那刀做了清创,人没大碍。就是发低烧,可能伤口感染。还死不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审。”
“审不了。”杨援朝说,声音低下去。
李晨皱眉: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京城上午来了文件。白凌渡的案子,不公开审。取证可以,但流程不公开。具体怎么走,等检察院定。但对外只能说是某走私集团首犯落网,不能提龙魂之剑,不能提南山盗墓,不能提韩国买卖艺人,不能提海关那几个人。”
李晨听完,把手里半瓶水往桌上一砸。
“不公开审,那王奎他们怎么算?龙魂之剑怎么算?我们拼了命把人抓回来,就为让他悄么声判个无期?那和没抓有什么区别!”
“有区别。至少他不会再杀人了。”
“不公开,他那些口供都能翻。他今天说金东秀,明天说深圳海关,后天说上面还有谁。没有一个公开审判压着,那些话到了卷宗里就是废纸。杨叔,这道理你比我懂。”
杨援朝没说话,摸出烟,手抖着点了一根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招待所的绿色窗框上,溅起一层白雾。
沉默了半天,杨援朝说:“我比你更想公开审。公开了,刘卫国他们的名声能正过来。可上面不让。文件我看过了,措辞很硬。意思就一条:龙魂之剑的事,涉及历史遗留问题,不宜公开。白凌渡是叛徒不假,但他知道的东西,有些涉及国防安全,有些涉及在台人员。公开了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“那也不能一句不公开就完事。总得给死人一个交代。”
“有交代。但交代在内部。白凌渡的案卷会以密卷形式入档,涉及的人会另案处理。该抓的抓,该撤的撤。只是老百姓不会知道。”
“那龙魂之剑的人怎么办。刘卫国装疯二十年,王奎死成白骨,刘冲死在泰国,他们图个什么?图死后连个正经追悼会都没有?”
杨援朝烟抽到一半,猛地咳嗽起来。小赵要上前,被摆手挡开。
“你以为我没争?我从北京回来,先拍了桌子。邵庆山也拍了。我们两个老东西加起来一百四十多岁,在总参会议室里骂了半个钟头。没用。上面把一摞材料摔在桌上,全是跟白凌渡有牵连的名字。我一看,有两个还在位。你抓白凌渡一个容易,要把那条线全掀了,就得有从根上动刀子的胆子。现在时机不到。”
“什么时机。人都死光了,还讲时机。”
“讲。不讲时机,龙魂之剑这案子当年也不会草草收场。刘卫国为什么装疯?因为有人不让他说话。王奎为什么被折磨成那样才死?因为白凌渡要逼他交名单。那份名单一旦公开,现在台上有人睡不着觉。”
李晨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雨从玻璃上流下来,把他的脸割成几道。
“杨叔,你的意思是,我们打了半天,把白凌渡抓回来,结果连个响屁都不能有。”
“不会没响屁。白凌渡会判。但不会公开判。我回来就是想告诉你,后面的事,比抓人更难。你要有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。”
“上面的意思,白凌渡的口供和证据,会交给一个专门的小组来办。小组由京城的人牵头,地方上没人能碰。邵庆山参与。我不在其中。你更不可能。”
李晨猛地转身:“他们连你都不让进?这案子是你拉起来的,杨叔,你一句话就让他们踢出来了?”
“不是踢出来。是我自己退一步。我不退,连邵庆山都进不去。现在至少这个案子的方向还攥在自己人手里。你在前线抓人,我在后面盯着。等时机到了,该翻的东西一件不少。”
“时机什么时候到?”
“白凌渡松口的时候。他现在不开口,只提条件。上面也不急着审。两边耗着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把他外面的根全铲掉。金东秀倒了,韩在旭倒了,深圳海关那几个人拿下了,白凌渡没有底牌,自然会开口。那时候,公开不公开已经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名单上的人跑不掉。”
李晨坐回椅子上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妥协。”
“是。我杨援朝这半辈子,从部队到地方,最恨的就是妥协。可这回,不妥协,连个不公开的审判都拿不到。白凌渡会被弄出去。你能抓他一次,抓不了他第二次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被人弄死在看守所里。”
“不会。单间。老邵的人看着。京城点了名,谁靠近都不行。”
“别把话说死。这年头,越是大案,越有人想让嫌疑人永远闭嘴。王奎死前半年,白凌渡都还能让人看着。韩在旭在韩国,金东秀在首尔,他们比我们更怕白凌渡开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