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边是连绵的甘蔗田,甘蔗长得比人高,叶子绿得发亮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
车又开了十来分钟,前面出现了一片房屋。
田溪村到了。
温岁安坐直了身子,往窗外看。
村口的土路不见了。
她记得这条路,以前是黄泥路,一下雨就坑坑洼洼,积水能淹到脚脖子。
走一趟,鞋底全是泥。
现在这条路铺了水泥,灰白色的,路两边还留了排水沟,沟沿拍得整整齐齐。
村口那棵老榕树还在,树底下原先摆着几个石墩子,现在换成了一张石桌和四条石凳。
石桌旁边多了一个宣传栏,木框的,里面贴着一张红纸。
车开进村口,几个坐在榕树底下纳鞋底的妇女抬起头。
一个胖大婶把手里的鞋底往膝盖上一拍。
“哟,又有吉普车来了。”
旁边一个瘦婶子把手里的针线放下,站起来往路上看。
“肯定是来找大队长的。”
“不对,那车牌是军区的。是不是胡守义回来了?”
“守义?他不是在羊城当兵吗?”
车往前开,又经过几户人家。
有人在院子里喂鸡,有人在门口劈柴,有人挑着水桶往家走。
看见吉普车开进来,喂鸡的放下手里的瓢,劈柴的停了斧头,挑水的把扁担搁在肩上,都往路边看。
柯宇把车拐了个弯,停在大队部门口。
大队部还是那排青砖平房,墙上的标语重新刷过一遍,字比原来大了,红漆鲜亮。
门口蹲着一个人,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,正低着头抽烟。
赵副队长。
他听见车声,抬起头,眯着眼往这边看。
胡守义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赵副队长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。
“守义!”
他站起来,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。
“你回来了?”
胡守义走过去。
“赵叔。”
赵副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目光在他的军装上停了停,又往他肩膀上瞅。
“我听你娘说,你提干了?”
胡守义点了点头。
“提连长了。”
赵副队长一拍大腿。
“好小子!你爷当年当排长的时候,全村人都跟着沾光。你这才几年,就比你爷那时候还高了。”
他把烟杆往腰上一别,伸手拍了拍胡守义的胳膊。
“好样的。你爷奶知道了,得高兴成什么样。”
柯宇从驾驶座上下来,绕到车头前面。
“赵叔。”
赵副队长转过头,看见他,脸上的笑更大了。
“柯同志,你又来了?”
柯宇笑了一声。
“赵叔,你这话说的,好像不欢迎我来一样。”
赵副队长摆了摆手。
“不是不是。这不是路程远吗。你两个星期前刚来,这又来了。什么事啊?”
柯宇拍了拍车门。
“就想胡舅妈的饭菜了,回来吃。”
赵副队长哈哈笑了两声。
后座的车门开了。
宋承野先下了车,站在车门旁边,伸手去扶温岁安。
温岁安从车里出来,脚踩在水泥地上,站定。
赵副队长看见她,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眯着眼看清了她的脸。
“李医生?”
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。
“李医生,你回来了?”
温岁安看着他。
“赵叔,我回来了。”
赵副队长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的目光从温岁安脸上移到宋承野脸上,又移到两个人站的位置上。
宋承野站在温岁安旁边,肩膀挨着她的肩膀。
大队部侧面那排矮房的尽头,有一间旱厕。
门开了,胡红征从里面走出来,一只手还在系裤腰带。
他抬起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看见那辆吉普车,又看见车旁边站着的人。
他的手停了。
他提着裤子,一路小跑过来,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。
跑到跟前,他先看的是温岁安。
“丫头。”
温岁安转过头。
“大舅。”
胡红征把裤腰带系好,两步跨到她面前。
“你回来了?怎么不跟大舅说一声?大舅去接你。”
温岁安看着他。
“柯宇开车来的。一路上他跟守义哥换着开,不累。”
胡红征听到“守义哥”三个字,才把目光从温岁安脸上移开。
他偏过头,看见站在赵副队长旁边的胡守义。
他愣了一下。
胡守义站直了,叫了一声。
“爸。”
胡红征的嘴张了一下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上下打量了胡守义一遍,又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胡守义点了点头。
“爸。”
他又叫了一声。
胡红征的嘴角咧开了。
他伸手拍了拍胡守义的肩膀,拍了两下,又拍了两下。
“好好好。都回家了就好。”
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。
柯宇走过来。
“大舅。”
胡红征转过头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柯同志,又麻烦你跑一趟。”
柯宇摆了摆手。
“不麻烦。我乐意跑。”
宋承野也走过来。
“大舅。”
胡红征抬起头看着他。
他的目光在宋承野脸上停了两秒,又往下移到他的腿上。
“腿好了?”
宋承野站直了。
“好了。岁安给治好的。现在能跑能跳。”
胡红征又看了他两秒。
他伸手拍了拍宋承野的肩膀。
“好样的。”
他拍了那一下之后,手在宋承野肩膀上按了一下,才收回来。
几个村口纳鞋底的大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了。
胖大婶走在最前面,手里还攥着那只没纳完的鞋底。
她先看了一眼胡守义,又看了一眼柯宇,最后把目光落在宋承野身上。
“哟,这后生是谁?长得可真精神。”
瘦婶子凑过来,看了一眼宋承野,又看了一眼温岁安。
“李医生,你回来了?”
温岁安看着她。
“张婶。”
胖大婶已经绕到温岁安面前了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“李医生,你变得洋气好多。这衣裳,这头发,真好看。跟个电影明星似的。”
旁边一个矮个子婶子也接话。
“可不是嘛。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就觉得你好看,现在更不得了了。”
她说着,又往宋承野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李医生,那个沈同志呢?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?”
这句话一出来,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温岁安没接话。
宋承野的手伸过来,把温岁安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。
十指相扣。
温岁安感觉到他的手指用了力。
那种力道不重,但很稳,扣得紧紧的。
胡红征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温岁安和那几个大娘中间。
“行了行了,你们几个老娘们,没事干了是吧?”
他的嗓门提起来了。
“地里活干完了?猪喂了?柴劈了?一天到晚在村口嚼舌根子,工分不想要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