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宇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
“怎么了?”
妇人把脸凑到那条缝跟前,笑得更开了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。
“同志,你们这是去肇城吧?”
柯宇没接话。
妇人自己往下说。
“我带着两个孩子,要回肇城娘家。这渡口等了大半天了,班车挤不上去,孩子都站不住了。”
她说着,目光越过柯宇,往车后座瞟了一眼,落在温岁安旁边的空位上。
那个位置确实空着。
她又看了一眼柯宇的军装,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胡守义的军装,眼珠子转了转。
“你们是解放军吧?解放军同志,帮帮忙,捎我们娘仨一程。不白坐,到了地方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。”
柯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后座,又把头转回来。
“同志,我们这车坐满了。不方便载人。”
妇人的笑容顿了一下,但很快又堆了回去。
“同志,你看看,我这俩孩子,小的才六岁。”
她伸手把身后那个小女孩拽到窗前。
小女孩瘦巴巴的,脸上脏兮兮的,被她妈一拽,缩着脖子往后退。
“你看她,站都站不住了。我们不占位置的,我抱着他俩,挤一挤就行。绝不给你们添麻烦。”
她的手从窗缝里伸进来,指着后座那个空位。
“你看那个位置,空着也是空着。我们就坐那,不碍事的。”
柯宇把她的手从窗缝里推出去。
“同志,真坐不下。我们这车后面还堆着东西。”
妇人脸上的笑收了一点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又看了一眼车头的军牌。
“同志,你们是解放军,解放军不帮人民群众?我们娘仨在这渡口等了大半天了,班车挤不上去,孩子都站不住了,你们空着位置不捎我们一程?”
她这一嗓子,周围排队的人全看过来了。
几个挑担子的停下来,几个推板车的也转过头。
妇人见人围过来了,嗓门又高了一截。
“大家评评理。解放军同志开车路过,空着位置不捎我们娘仨。我们也不是白坐,到了地方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。孩子都站不住了,他们连这点忙都不肯帮。”
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往车这边凑。
妇人看火候差不多了,又补了一句。
“人民群众有困难,找解放军帮忙,解放军就是这样对待群众的?”
柯宇的脸沉下来了。
他刚要开口,后座的车门开了。
温岁安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她站在车旁边,看着那个妇人。
“同志,你说完了吗?”
妇人转过头看着她。
温岁安穿着白色衬衫,头发扎着马尾,站在车旁边,腰背挺得笔直。
她看着妇人,目光不重,但很稳。
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妇人张了张嘴。
温岁安没给她插话的机会。
“第一,这辆车是部队的公车吗?”
妇人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这辆车是这位同志私人的车。我们不是执行公务,是回老家探亲。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们载你?”
妇人的脸色变了。
温岁安继续说。
“第二,你说你等了大半天班车挤不上去。渡口有国营班车,一天四趟,售票窗口就在那边。你为什么不买票?”
妇人嘴张了一下。
“我......”
“你不想花钱。班车要票,蹭车不用。”
温岁安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。
“第三,你说你孩子站不住了。渡口管理处有休息室,有开水,有椅子。你带着孩子去那儿坐着等,没人赶你。你为什么不带孩子去?”
妇人的脸涨红了。
温岁安看着她,一句一句往下说。
“你带着孩子站在路边拦车,拦了一辆又一辆。你专挑军牌车拦。你知道解放军讲纪律,知道军人不好意思当众拒绝群众,你就拿孩子当挡箭牌,拿大义扣帽子。你这不是有困难,你这是占便宜。”
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,但这次的方向变了。
“这女同志说得对。”
“渡口有班车她不坐,非要蹭车。”
“带着孩子拦军车,这不是给解放军添麻烦吗。”
妇人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红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周围的人都在看她,那些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同情。
温岁安看着她。
“善意是情分,不是本分。解放军帮群众,是帮真正有困难的人。不是帮你省一张车票。你今天带着孩子在这儿拦车,明天是不是还要拦别的车?你孩子看着呢,你教他们什么?”
妇人的手攥紧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两个孩子。
男孩低着头,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馒头。
女孩仰着脸看她,眼睛怯怯的。
妇人没再说话。
她拉着两个孩子,转身往人群外面走。
走了几步,那个男孩回头看了一眼。
温岁安看着那个孩子的脸,看了两秒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转身拉开车门,上了车。
柯宇把车窗摇上去,发动了车。
车队往前挪了一截。
柯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温岁安。
“岁安,你刚才那几句话,够她记一辈子的。”
温岁安靠在座椅上,没有接话。
宋承野伸手过来,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。
他捏了一下。
“我媳妇真厉害。”
温岁安没接话。
胡守义坐在副驾驶,一直没回头。
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温岁安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轮渡靠岸了,前面的车一辆一辆往船上开。
柯宇把车开到渡口边,等着工作人员指挥。
甲板上停了好几辆大巴车,就他们这一辆吉普车。
几个大巴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看着那辆军牌吉普车往船上开。
有个司机还从驾驶座跳下来,站在旁边看了好几眼。
柯宇把车停稳,熄了火,拉上手刹。
“行了,船上不让下车。就在车里等着吧。”
温岁安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江面。
轮渡的汽笛响了一声,低沉,悠长。
船身震了一下,慢慢离开岸边。
江水浑黄,浪花从船身两侧翻起来,白晃晃的。
对岸越来越近。
温岁安看着对岸那些灰扑扑的房子,看着码头边上等船的人群,看着远处田野里升起来的炊烟。
她握紧了宋承野的手。
宋承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快到了。”
温岁安点了一下头。
“嗯。”
轮渡靠岸,船身轻轻撞了一下码头。
工作人员吹着哨子,指挥车辆下船。
柯宇发动了车,跟着前面的队伍慢慢往岸上开。
车轮碾过跳板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上了岸,路开始变窄,两边是连绵的甘蔗田。
田溪村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