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十来分钟,前面出现了一道军区大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哨兵,肩上挎着枪,腰板挺得笔直。
大门旁边的路边,站着一个人。
胡守义。
他穿着一身军装,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,腰背挺得笔直,站在那里像一棵树。
脚边堆着好几个包裹,有布包,有网兜,还有一个纸箱子,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远远看见吉普车开过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认出了车牌,抬手挥了挥。
柯宇把车停在路边,推开车门跳下去。
“守义。”
胡守义走过来,先看了柯宇一眼,又往车里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了后座的宋承野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快步走到车边,弯下腰,往车里看。
宋承野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胡守义看着他站在面前,两条腿稳稳地踩在地上,肩背挺直,整个人跟以前一样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宋团。”
宋承野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好了?”
宋承野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了。”
胡守义站在那里,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他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最后他只说了一句。
“宋团,你好了就好。”
他伸手去搬地上的包裹,手在包裹带上攥了一下,攥得有点紧。
柯宇在旁边看着,笑了一声。
“守义,你倒是多说两句啊。高兴就高兴,憋着干什么。”
胡守义没理他,把包裹一个一个往车后备箱里搬。
他搬东西的时候,时不时偏过头看一眼宋承野。
宋承野站在车旁边,正在帮柯宇把后备箱里的东西码紧。
他伸手接过一个包裹,往里面塞了塞,动作利落。
胡守义看着他搬东西的架势,嘴角往上走了一下。
那个笑压都压不住。
东西放好,胡守义坐进副驾驶。
他转过身,看见后座的温岁安。
“岁安。”
温岁安看着他。
“守义哥。”
宋承野也坐进后座。
他坐进来之后,伸手拉过温岁安的手,十指相扣,握在手心里。
胡守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他愣了一下。
柯宇发动了车,从后视镜里看见胡守义那个表情,笑出了声。
“昨天忘记跟你说了。岁安跟野哥领结婚证了。”
胡守义偏过头,看着柯宇。
“领证了?”
柯宇点了点头。
“你以为这次回田溪村做什么呢?就是去告诉你爷爷奶奶这个事的。”
胡守义又转过头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。
宋承野握着温岁安的手,没有松开。
温岁安靠在座椅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朵尖有点红。
胡守义把目光收回去,看着前面的路。
他沉默了两秒。
“恭喜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宋团,恭喜你。岁安,恭喜你。”
温岁安在后座应了一声。
“谢谢守义哥。”
宋承野偏过头看了胡守义一眼。
“到时候我们在京城摆酒,你跟着来。”
胡守义从后视镜里看着他。
“我能去?”
“你请几天假的事。”
胡守义没接话,但嘴角往上走了一下。
柯宇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守义,野哥结婚,你不去谁去。到时候穿你那身军装去,往那一站,不比谁精神?”
胡守义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话多。”
柯宇笑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胡守义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座。
宋承野和温岁安并肩坐着,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。
他把目光收回去,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宋团,到时候我提前请假。”
宋承野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车重新上了路。
胡守义坐在副驾驶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。
他时不时偏过头看一眼后视镜。
每次看见宋承野和温岁安并肩坐着,他的手搭在她的手上,他的嘴角就往上走一下。
柯宇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老看什么?”
胡守义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你笑什么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。”
胡守义没再接话,但那个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。
车开了两个多小时。
十点多的时候,温岁安困了。
她靠在宋承野的肩头上,眼皮慢慢沉下来。
宋承野就等这一刻。
他稍微侧了侧身,把肩膀往她那边送了送,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,搭在她的肩头,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。
温岁安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,呼吸慢慢匀了。
柯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冲胡守义努了努嘴。
胡守义偏过头,看了一眼后座。
宋承野低着头,下巴搁在温岁安的头顶上,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另一只手还握着她搭在膝盖上的手。
他的眼睛看着窗外,脸上的表情很平,但那只搭在温岁安肩膀上的手,力道放得很轻。
胡守义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。
他的嘴角又往上走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有看过宋承野这样。
在部队里,宋团是出了名的冷面。
训练场上一站,谁都不敢吭声。
他从没见过宋承野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。
车开得通顺,十一点左右到了渡口。
渡口很热闹。
排队等轮渡的车队从渡口一直排到外面的马路上,大车小车混在一起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路两边站着不少人,有挑担子的,有推板车的,有背着包袱等船的,还有几个小孩在路边的水沟旁边玩泥巴。
江面上雾已经散了,水光白晃晃的,一艘轮渡正从对岸开过来,船身很宽,甲板上停着几辆大巴车。
柯宇把车停在队尾,熄了火,跳下车去买票。
车刚停稳,温岁安就醒了。
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渡口的人比刚才更多了,排队等船的队伍又长了一截。
她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艘从对岸慢慢靠过来的轮渡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个渡口了。
上次从田溪村去羊城,也是从这里过的江。
那时候她一个人,坐在大巴车上,看着窗外的江水,不知道羊城等着她的是什么。
现在她回来了。
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柯宇买票回来,跑着到车边,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。
“排到咱们还得一阵子。前面还有十几辆车。”
他转过头看了温岁安一眼。
“岁安醒了?”
温岁安点了点头。
柯宇把票搁在仪表盘上,往椅背上一靠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等一下,我先眯一会儿。排到了叫我。”
他刚闭上眼,车窗外面就传来一阵拍打声。
一个妇人站在车窗外,一手扒着车窗边沿,一手拍着玻璃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,一男一女,六七岁的样子,手里攥着半块馒头,脸上脏兮兮的,鼻涕糊在嘴边。
妇人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褂子,领口的扣子缺了一颗,用别针别着。
头发乱蓬蓬的,额前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。
她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,露出一口黄牙,牙缝里还嵌着一点菜叶子。
“同志,同志。”
她扒着车窗朝里喊,手指头在玻璃上敲得咚咚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