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还没亮透。
189号院子里的那棵玉兰树,一夜之间又开了不少。
花瓣白生生的,裹着晨雾,香味淡淡的,不浓,但一阵一阵地往屋里钻,顺着窗缝,顺着门缝,落在被子上,落在枕头上。
温岁安已经醒了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,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。
宋承野也醒了。
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,手臂又往回收了收,把她圈得更紧。
温岁安推了推他的胳膊。
“起来了。别让柯宇在楼下等。”
宋承野没睁眼。
“我的生物钟一直很准。现在才五点刚过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柯宇会掐点在六点半到。还早。”
温岁安又推了他一下。
“不早。还要准备好东西。你放开我。”
宋承野把手臂松开。
温岁安坐起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赶紧起来洗漱。”
两个人各自去洗漱。
温岁安换了一身合身的白色衬衫,加一条直筒长裤,头发绑成一条马尾垂在一侧。
打扮得规规矩矩,也方便长途坐车。
她把系统里给胡家人准备的礼品都拿了出来,三大袋,都是这个年代常见的伴手礼。
麦乳精、水果罐头、红糖、布料,还有几盒点心。
宋承野也洗漱好了,换了一身白色衬衣搭配军装裤,衬衣的袖子被他挽起来,露出结实的手臂。
温岁安看到他过来,指了指餐桌上的炒粿条。
“在系统商城兑换了三份。赶紧吃吧,一份留给柯宇。”
宋承野走到桌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炒粿条,油亮亮的,粿条切得匀,鸡蛋炒得金黄,还有几片瘦肉和豆芽。
“媳妇想得周到。”
两个人坐下来吃炒粿条。
刚吃完,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。
柯宇到了。
两个人提着东西出了门。
宋承野把三大袋礼品一个个放进后备箱。
温岁安先进了后车厢,递给柯宇一个铝制饭盒。
柯宇接过去,掂了掂。
“给我准备的早餐?”
温岁安点了点头。
柯宇打开饭盒盖子。
炒粿条还温着,锅气足,油光裹着每一条粿条,肉片嫩,豆芽脆。
“哇。”
柯宇叫了一声。
“岁安你手艺这么好?这炒粿条看着就锅气十足。”
他拿过筷子,大口大口吃了起来。
宋承野也坐进后座。
柯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野哥,你不到前面坐?让我一个人坐前面,你舍得啊。”
宋承野没抬头。
“你赶紧吃你的粿条。把窗户都打开,车里全是粿条味。”
柯宇冲他做了个鬼脸,低头继续扒粿条。
一盒吃完,他把铝制饭盒收好,盖紧,搁在副驾驶座旁边。
“出发了。”
车开了出去。
快出巷子的时候,遇到柯家的王妈,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,正往巷口走。
柯宇把车停下来,摇下车窗,把铝制饭盒递出去。
“王妈,帮我洗一下。回头我来拿。”
王妈接过去,看了一眼车里,应了一声。
车开上了大路。
宋承野偏过头看着温岁安。
“累了就靠我肩头眯会儿。”
温岁安摇了摇头。
“不累。看看外面的风景。”
车出了沙面岛,拐上广佛公路。
清明时节的清晨,天光一点点亮起来,雾气散了一半,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纱,蒙在路两边的树梢上。
路是柏油路,不宽,两车道,路面有些地方补过,颜色深浅不一。
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,甘蔗地一垄一垄的,稻秧刚插下去没多久,绿莹莹的,田埂上长着细碎的野花,白的黄的,开在泥里。
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几缕,在晨风里斜斜地飘。
路上骑自行车的人不少,车铃铛响一声,又响一声。
有人后座绑着菜筐,有人前杠上坐着小孩,有人挑着扁担,两头挂着竹篓,走得不急不慢。
过了大沥,路边开始有供销社的门面,供销社旁边是粮所,粮所门口停着一辆牛车,车上是几麻袋谷子。
再往前是公社办公楼,两层红砖的,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,楼顶上插着一面国旗,在风里晃。
圩日刚过,街边的骑楼底下还留着几张没拆的摊板,一个老太太蹲在骑楼柱子旁边,面前摆着一小篮鸡蛋,守着摊子,等人来买。
整条街上没有一栋高楼。
最扎眼的建筑就是那栋公社办公楼和粮所的粮库。
温岁安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。
这条路,她前世走过无数次。
那时候这里已经变成了城区,高楼一栋接一栋,高架桥从头顶过,地铁从地底下穿,路上的车排着队,尾灯连成一条红河。
大沥那时候是个商圈,商场、写字楼、住宅小区挤在一起,夜晚的霓虹灯能亮到天亮。
可现在,这里是农田,是公社,是骑楼底下摆摊卖鸡蛋的老太太。
她看着窗外那些低矮的房子,看着田埂上那些弯腰插秧的人,看着路边那个骑自行车后座绑着菜筐的中年男人。
她没有说话。
宋承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没有问她看什么。
他把手伸过来,覆在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。
温岁安的手动了一下,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。
车开了大概一个钟头。
柯宇一直没说话,方向盘打得稳,但温岁安注意到他一直在看路牌。
到了一个岔路口,柯宇没有直走,方向盘往右一打,拐上了一条岔路。
宋承野抬起头。
“你去哪?”
柯宇没回头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“接人。”
宋承野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接谁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温岁安也抬起头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这条路两边是围墙,墙上刷着标语,隔一段有一个岗亭。
她看出来了。
这是去军区的路。
宋承野也看出来了。
他盯着柯宇的后脑勺看了两秒。
“胡守义?”
柯宇的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。
“没劲。”
他转过头,看了宋承野一眼。
“我都没说,你就猜到了?”
宋承野靠在椅背上。
“这条路是去军区的。军区里的人,跟田溪村有关系的,就是胡守义。”
柯宇撇了撇嘴。
“不好玩。我还想给你们一个惊喜。”
温岁安在旁边轻笑了一声。
“守义哥可以请假吗?”
柯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都两年没回家了。我昨天跟他一说,他去问了他们团长,团长给批了假。”
温岁安点了点头。
“那挺好。姥姥知道守义哥回去,肯定高兴。”
柯宇的车速快了一些。
“是吧是吧。我也是这样想的。到时候胡守义也可以轮流跟我换着开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