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戎川站在客厅门口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他的下巴微微抬着,嘴角往下压了压,又往上翘了翘,压不住。
“我孙女给我们买的衣服鞋子。全套都有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里衣都考虑到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但那个神情,那个眼神,傲娇得不行。
宋临渊看着他那个样子,冷哼了一声。
“有什么好显摆的。我孙媳妇也给我买了。”
温戎川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但那副神情更得意了。
温岁安这时候从189号走出来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包的大包裹,纸包用麻绳捆着,四四方方的。
她走到宋临渊面前,把包裹递过去。
“爷爷,这是送给您的衣服。您打开看看。”
宋临渊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包裹,又抬起头看着温岁安。
“送给我的?”
温岁安点了点头。
“您的身材跟宋承野差不多。这个衣服宋承野替您试了,合身。”
宋临渊把包裹接过去,放在车盖上,解开麻绳,翻开牛皮纸。
里面叠着一套灰色的中山装。
料子是毛呢的,摸上去柔软厚实,颜色是那种沉稳的深灰,领口和袖口的剪裁利落。
宋临渊把衣服抖开,看了看领口的走线,又摸了摸料子。
他的嘴角从左边慢慢地咧到了右边。
那个笑压都压不住,眼睛弯着,整张脸都在发光。
他拿着衣服,偏过头看了温戎川一眼。
“怎么样?”
温戎川看了那套衣服一眼,又看了宋临渊一眼。
他没有怼他。
“我孙女向来孝顺。”
就这一句话,平平淡淡的。
宋临渊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他以为温戎川会跟他争两句,或者酸他一下。
结果人家来了这么一句,他都不知道怎么接。
他抱着那套衣服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柯宇正从车上下来,看见他往里走,喊了一声。
“宋爷爷,你去哪里?要走了。”
宋临渊头也没回。
“我去把这身衣服换上。”
宋承野从后面跟上来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来不及了。换什么换,回京城再穿。”
陈惠卿也从灶房那头走过来,手里还拎着自己的布包。
“老爷子,卧铺穿新衣服得弄皱。等到了京城下了火车,找个洗手间换。回家显摆个够。”
宋临渊停住脚步。
他看了看手里的衣服,又看了看陈惠卿。
“还是阿卿懂我心意。行,到了京城再换上。”
他把那套衣服重新叠好,小心翼翼地塞回牛皮纸袋里,纸袋的边角捋得平平整整。
他抱着那个纸袋上了车,坐在后座,把纸袋搁在膝盖上,一只手按着。
温戎川坐在他旁边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都抱了一路了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
温戎川没再说话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宋临渊又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纸袋,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。
云书佩坐在副驾驶,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两个老头。
“你们俩,一个抱衣服,一个闭着眼装睡。谁也不理谁。”
宋临渊偏过头看了温戎川一眼。
“他装睡。”
温戎川睁开眼。
“我没装。我闭目养神。”
“你就是装睡。”
“我闭目养神碍着你了?”
“你坐在我旁边,闭着眼,我怎么看你都不顺眼。”
“那你就别看我。”
“我坐你旁边,不看你我看哪?”
“你看窗外。”
“窗外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江啊。珠江。你没见过?”
“我见过。”
“见过你还看。”
“我看的是江,不是看你。”
陈惠卿坐在最后面那排,听着前面两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,嘴角压不住。
柯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发动了车。
吉普车拐出沙面岛的巷子,上了大路。
温岁安站在院门口,看着车尾灯拐过路口,消失在拐角。
她转过身,往189号走。
宋承野跟在后面。
她走了两步,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滴泪花。
宋承野快走两步,拉住她的手。
“媳妇,你去哪?”
温岁安偏过头看着他。
“回去补觉。”
宋承野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。
“我也补。”
温岁安摇了摇头。
“不要。你在旁边,我就睡不着了。”
宋承野没松手,跟着她进了189号的院子。
温岁安上了楼,推开房间的门。
宋承野跟在她后面。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那只手。
“坐下。我给你拆纱布。”
宋承野在床沿上坐下来,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温岁安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剪刀,蹲在他面前,捏住纱布的一角,剪开一个口子。
她一圈一圈地往下拆,动作很慢,怕扯到结痂的地方。
纱布拆到最后一层,粘在伤口上,她用指腹在边缘轻轻按了按,一点点把纱布揭下来。
手背上那层皮已经长好了。
只剩几道浅浅的结痂痕迹,粉红色的,薄薄一层,边缘平整,没有红肿,没有渗血。
温岁安把他的手掌翻过来,又翻过去,看了看指腹上那几道口子。
“愈合得不错。”
宋承野看着她。
“我说了好了。”
温岁安没接话。
她站起来,去了趟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。
她把瓷瓶放在床头柜上,拔开盖子,一股淡淡的清香散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栀子油。”
温岁安拉过他的右手,倒了点在掌心里,拿手指抹开,在他手背那几道结痂上轻轻涂了一层。
油很淡,涂上去凉丝丝的。
“这几天没事就涂。一天两回,早晚各一次。”
她又拉过他的左手,照样涂了一遍。
“结痂掉的时候别用手抠,让它自己落。抠了会留印子。”
宋承野看着她低头的侧脸。
“好。”
温岁安把瓷瓶的盖子按回去,放在他手边。
“你自己收着。我不在的时候记得涂。”
宋承野把瓷瓶攥在手心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
温岁安站起来,转身进了洗手间。
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,出来的时候,宋承野已经躺在床上了。
他穿着那件白衬衫,侧着身,面朝她那边。
那个小瓷瓶被他搁在枕头旁边。
温岁安在床边坐下来,拉了拉被子,躺下去。
宋承野从她身后环过来,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,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,呼吸温热,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头发上。
他的手收得很紧,贴在她腰侧。
温岁安闭着眼,嗓子里挤出一句,闷闷的。
“宋承野,别闹。我真的好困。”
她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
眼睛还是闭着的,睫毛垂着,呼吸很轻。
宋承野看着她的脸。
那张脸离他很近,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。
她的眉头微微拧着,嘴唇抿着,像是还在跟困意较劲。
他没有再动。
他把手从她腰上收回来一点,搭在她的后背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那你睡。”
温岁安没有接话。
她的呼吸慢慢匀了,眉头也松开了。
宋承野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。
嘴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,停了两秒才抬起来。
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晃了一下,花瓣落在窗台上,一片一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