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三月十三。
是清明节。
天还没亮透,羊城的天是灰蒙蒙的,潮气从江面上漫过来,贴在窗户玻璃上,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陈惠卿五点多就起来了。
她在灶房里忙活了快一个钟头。
蒸笼里热着馒头,砂锅里熬着白粥,铁锅里煎着几条咸鱼,还有一盘菜脯蛋,金黄黄的,边上煎得焦脆。
她把灶台上的碗筷摆好,数了数人头,又去橱柜里多拿了两双筷子。
宋临渊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那身黑色中山装穿在身上,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
他今天要走了,衣服穿得比平时还精神。
他往餐桌边一坐,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放下,又夹了一筷子咸鱼。
陈惠卿从灶房探出头来,手上还攥着锅铲。
“老爷子,温老他们起来了没有?”
“不知道。你去看看。”
陈惠卿刚转身,温戎川就从后门进来了。
他也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,深蓝色的,头发是黑的,眉眼间那股精气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。
他手里攥着那个布包,往沙发上一放,走到餐桌边坐下来。
云书佩跟在他后面,头发剪短了,染黑了,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,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住。
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整个人比在山上那会儿利索多了。
陈惠卿把最后一盘菜脯蛋端上来,在桌边坐下。
“云姨,你今天气色真好。”
云书佩笑了一下。
“这两天吃得好睡得香,气色能不好吗。”
宋承野和温岁安也来了。
温岁安在灶台边帮陈惠卿盛粥,端到桌上,一人一碗。
宋承野在温岁安旁边坐下来,夹了一筷子咸鱼放进她碗里。
温岁安低头吃了。
宋临渊嚼着馒头,偏过头看着陈惠卿。
“阿卿,你今天跟我们走?”
陈惠卿点了点头。
“我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。老爷子,路上我照顾你和温老、云姨。”
温戎川夹了一筷子菜脯蛋,放进嘴里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
“你这手艺是真不错。回京城了,来家里做几顿饭。”
陈惠卿笑出了声。
“温老,您这话说的。我回京城了,那肯定是要去您那儿坐坐的。到时候您别嫌我烦就行。”
“不嫌。你做的饭菜合我和你云姨的胃口。”
宋临渊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温老头,你别挖我的人。”
“什么你的人。惠卿本来就是宋家的人,她去我那儿做顿饭怎么了?”
“做饭可以,别挖墙脚。”
“我挖什么墙脚了。你自己说的,阿卿做菜好,那我就请她来做个客。”
陈惠卿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行了,两位老爷子别为这个吵。回头我一家做一顿,哪家也不落下。”
宋临渊哼了一声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陈惠卿吃了几口粥,放下勺子,偏过头看着宋承野。
“五叔公,你真不需要我留下来?”
宋承野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,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过几天我们也回去了。陈姨,你去了帮我把我们的院子都收拾一遍。所有东西,能换新都换新。”
陈惠卿点了点头。
“行,知道了。保证你回去跟换新的一样。”
宋临渊把碗往桌上一搁。
“要不你们晚点回京城。晚半个月回去。”
宋承野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宋临渊拿起馒头掰了一块,蘸了点粥,放进嘴里嚼着。
“我叫人把你那院子粉刷一遍。婚房嘛,要好看点的。”
温岁安放下筷子,摆了摆手。
“爷爷,不用。能住就行。”
温戎川在旁边接话。
“必须的。粉刷一遍。你那宅子都老古董了,那里面的家具也是老古董。我孙女不喜欢。”
温岁安看着他。
“爷爷,古色古香我也蛮喜欢的。”
宋承野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,看了温岁安一眼,又看了看宋临渊。
“具体我在电话里头跟文峰说了。家具这些他会帮我安排好。陈姨你帮我搞好卫生就可以。”
陈惠卿的嘴角咧开了,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“行。你找文峰就对了。”
宋临渊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行了。回去我就找人选日子。定了电话告诉你。”
宋承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最后能越快越好。”
宋临渊的眼睛一瞪。
“你不是刚刚说还要换家具什么的吗?这会又催上了?”
宋承野把筷子搁下,看着宋临渊。
“换家具跟粉刷才几天。我是怕你为了挑个好日子,挑到几个月后。我希望就是这个月内摆酒。”
宋临渊哼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他端起粥碗,把最后一口粥喝了,抹了抹嘴。
云书佩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“老宋,你别跟小野争了。他急着娶媳妇,你急着抱重孙子。你们两个都急。”
宋临渊的脸僵了一下。
“谁急着抱重孙子了。我就是想让他早点把事办了,省得拖。”
温戎川把碗放下,看了宋临渊一眼。
“你那点心思,谁不知道。”
“我什么心思?”
“你急着抱重孙子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呢。”
“我脸上写什么了?”
宋临渊瞪着他。
温戎川不看他了,转过头看着温岁安。
“丫头,再给爷爷盛半碗粥。”
温岁安站起来,接过他的碗,去灶台边盛了半碗粥,端回来放在他面前。
温戎川接过粥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宋临渊在旁边看着,也把碗推过去。
“孙媳妇,给我也来半碗。”
温岁安看了他一眼,又去灶台边盛了半碗。
宋临渊接过粥碗,得意地看了温戎川一眼。
温戎川没理他,低头喝粥。
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的。
碗筷撤下去,温岁安端着摞好的碗碟进了灶房。
陈惠卿跟进去,要帮忙洗。
温岁安把她往外推。
“陈姨,你行李还没拿出来吧?你去把东西收拾好,碗我来洗。”
“你一个人洗这么多?”
“洗得完。你去收拾。”
陈惠卿没有再推,解了围裙挂好,上楼去了。
温岁安拧开水龙头,挤了肥皂,一个个碗洗过去,冲干净,摞在沥水架上。
洗完碗,她又把灶台擦了一遍,抹布拧干挂好。
她刚直起腰,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。
紧接着,柯宇的嗓门从外面炸开了。
“宋爷爷!走了!”
宋临渊正在客厅里检查自己的布包,听见这一声,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柯宇正站在吉普车旁边,一只手搭在车门上,脸上的笑咧得很开。
宋临渊看着他。
“大清早的,喊什么喊?吵到邻居。”
柯宇被骂了也不恼,像是已经习惯了。
他摸了摸后脑勺,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宋爷爷,车都热好了。您再不走,赶不上那趟火车了。”
宋临渊哼了一声,转身回了屋。
柯宇大步走进院子,先去了188号,帮宋承野提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从屋里出来。
手里提着好几个布袋。
有蓝布的,有灰布的,还有两个牛皮纸袋,鼓鼓囊囊的。
他两手不空,胳膊弯里还挂着一个。
宋临渊站在院门口,看着柯宇把那些布袋一个一个往车上搬。
他转过头看着温戎川。
“你刚来的时候不是只有一个小布包?你这是去洗劫供销社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