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岁安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云书佩攥着她手指的那只手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分了。不合适。”
云书佩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温戎川在旁边也听见了，抬眼看她。
温岁安没抬头，也没往下说。
她给云书佩掖了掖被角，动作很轻。
云书佩和温戎川对了一个眼神。
两个人都没接话。
过了几秒，云书佩抬起手，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分了就分了。咱囡囡这么好，不愁。”
温岁安嗯了一声，没再多说。
她坐在床沿上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和云书佩浅浅的呼吸声。
温岁安抬起头，看了一眼温戎川，又看了一眼云书佩。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爷爷，云奶奶。我跟你们说个事。”
温戎川看着她，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李显荣的女儿。我跟胡秀琴也没有任何关系。部队查清楚了，当年在医院抱错了。我亲爹亲妈是京城部队的叶绍鸿和孟姝，他们现在的女儿，才是李显荣和胡秀琴生的。”
温戎川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些。
“叶家知道真相之后，不认我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。
“他们说，叶悄然在农场替我省吃俭用吃了两年苦，我不能白占这个便宜。我得把沈聿白让出来。我不让，他们就说我欠叶家的。叶绍鸿亲口跟我说的，让我把沈聿白还给叶悄然，这是报恩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。
“老头，我在李家柴房里住了十六年。吃不饱穿不暖，被人拿铁锹砸破脑袋。他们叶家没有一个人来找过我。叶绍鸿和孟姝在京都过着好日子，叶悄然穿着新衣裳在大院里唱戏。
我被人扔在乡下自生自灭的时候，他们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现在真相查出来了，他们不说对不起，不说亏欠，张嘴就是让我还人报恩。我欠他们什么了我？”
温戎川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所以我跟他们断了。当众断的，话我已经放出去了。我不姓李，也不要姓叶。我要跟温戎川姓。从今天起，我叫温岁安。”
她看着温戎川的眼睛，声音稳下来。
“老头，我想跟你姓。你愿意收我吗？”
温戎川看着她，看了好几秒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伸出手，放在她的头顶上。
那只干枯的、冰凉的手，轻轻地落在她的头发上。
“丫头。”他的嗓子哑得厉害：“他们不认你，是他们瞎了眼。你爷爷我认。”
温岁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爷爷。”
“姓温。从今往后你姓温。温岁安，岁岁平安的岁安。爷爷给你的姓，谁来了也改不了。”
温岁安往前一扑，两只手抱住他的腰，脸埋在他胸口，哭出了声。
“爷爷。你不能不要我。我什么都没有了。李家嫌弃我，叶家不认我。我只有你们了。”
温戎川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然后他的手搭在她后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拍着，力道很轻。
“傻丫头。”他的声音在抖：“爷爷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。爷爷是心疼你。你一个人在羊城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爷爷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，连封信都寄不出去。爷爷对不住你。”
温岁安从他怀里抬起头，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你说这些干什么。我不需要你对得住我。我只需要你活着。你和云奶奶都活着，我才有家。”
温戎川看着她，看了好几秒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比刚才的大一些，嘴角往上抬了一下，眼底的皱纹也跟着松开了些。
“行。”他说：“爷爷答应你。以后你就姓温，叫温岁安，我温戎川的孙女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“爷爷会振作起来。等爷爷出去了，给我们岁安一个安稳的家。”
温岁安又哭了。
她把脸埋回去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哭得比刚才还厉害。
云书佩躺在床上，听着这些话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。
她伸出那只没扎针的手，够了一下温岁安的衣角。
“囡囡。”
温岁安从温戎川怀里退出来，蹲回床边：“奶奶。”
“你刚才说，他们要你把沈聿白还给他们那个女儿？”
温岁安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他们在一起了？”
“嗯，领证结婚了。”
云书佩的眼睛眯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。
她看着温岁安的脸，看了好几秒，又转过头看了看温戎川。
温戎川坐在床沿上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没有接话。
云书佩又转回来，看着温岁安。
“你不说，奶奶也不问了。你那个样子，奶奶看得出来。不是什么不合适，是有人在里面搅了事。”
温岁安低着头，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攥了一下。
“奶奶不问。”云书佩的手搭在她手背上，轻轻拍了一下：“你不想说，就不说。奶奶就是心疼你。你一个人扛着这些，扛了这么久，也不跟爷爷奶奶说一声。”
温岁安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我怕你们担心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云书佩说：“你什么都不说，我们才更担心。”
温戎川在旁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：“行了，孩子不想说就不说。她心里有数。等她愿意讲了，自然会讲。”
他看了温岁安一眼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做什么决定，爷爷都站你这边。”
温岁安没接话，低下头，把眼泪蹭在手背上。
宋承野一直站在门边。
他听着屋里那几句对话，看着温岁安低着头的侧脸，看着她手上那点微微发白的指节。
他走过去两步，站到温岁安身边，把她的手从云书佩手心里接过来，握在自己手心里。
十指扣上，攥得紧紧的。
温岁安抬头看着他。
他没看她，看着床上的云书佩，又看了一眼床沿上的温戎川，开口了。
“温爷爷，云奶奶。我是宋承野，宋临渊的第五个孙子。我跟岁安已经打了结婚报告。部队批了，政审过了。等这边的事办完，我们就去领证。”
温戎川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云书佩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些。
“宋家老五？”云书佩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想什么：“你爷爷知道你们的事？”
“知道。爷爷亲自打的电话，让我把孙媳妇给他带回去。他说岁安好，让我不准欺负她。”
云书佩点了点头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看了温戎川一眼。
温戎川坐在床沿上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宋承野。
他看了好几秒，开口。
“小宋啊，你也知道我跟你爷爷的交情。我们是战友，一起从生里死里出来的。他那人虽然霸道，但是对你奶奶是真的爱，是个痴情种。你随他？”
宋承野点了一下头：“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