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的羊城。
白天热得穿单衣,晚上一场雨下来,冷空气跟着就到了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院墙外的榕树叶子上沙沙响。
晚上八点多,气温比白天低了十来度,屋里那股潮冷直往骨头缝里渗。
晚饭吃过了,碗也洗了,灶台也擦了。
温岁安缩在宋承野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后背垫着枕头,手里摊着一份《羊城日报》。
宋承野在房间中间的空地上练走路。
没拄拐,两腿分开跟肩同宽,一步一步从床边往窗户那头走,再从窗户那头走回来。
比起前几天一瘸一拐的走法,今天稳当了不少,但跟正常人那种甩开膀子迈大步,还是两回事。
走到第七个来回的时候,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,鬓角的头发湿了。
他停下来喘了口气,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,又继续走。
温岁安翻到第三版,目光停在一张黑白照片上。
照片不大,占了四分之一版面,印刷有些糊,颗粒粗,黑一块白一块的。
图片说明写着“羊城武装部送温暖下乡,军民鱼水情”。
照片里一个穿军装的人抱着一条大草鱼,鱼尾巴翘着,旁边站着一个老乡,咧着嘴笑。
温岁安把报纸凑近了看,照片上那个抱鱼的军人,脸看不太清,但那个身形和站姿她认得出来。
她又盯了两秒,确认了。
“宋承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过来看。”
宋承野从窗边走过来,步子放慢了些,走到床边停下,一只手撑着床沿,侧过头看着她手里那张报纸。
“这不是柯宇吗?”温岁安把报纸举起来让他看:“你看这个。羊城武装部去乡下送温暖,老乡送了鱼。抱着鱼那个,是不是他?”
宋承野低头看了一眼,照片上的军人个子高,肩膀宽,笑得很开,怀里的鱼抱得很有架势。
“是他。”
“他在照片里还挺帅的。”温岁安把报纸收回来,又看了一眼:“正经穿上军装,比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精神多了。”
宋承野没接话。
他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
温岁安翻了一页报纸,没听见他应声,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的表情很严肃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我帅还是柯宇帅?”
温岁安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,我帅还是柯宇帅。”
他的语气很认真,像在问一个必须给出答案的问题。
温岁安看着他那张脸,本来想笑,但看他那个样子,那个笑憋回去了。
她把报纸合上放在床头,掀开被子,从床上下来,光脚踩着拖鞋,朝他走了两步,站在他面前。
她比他矮一个头,仰着脸看他。
他还在等。
“嗯?”他又嗯了一声。
温岁安伸手搂住他的脖子,踮起脚尖,另一只手贴在他脸上,掌心蹭着他的颧骨。
“你帅。”她说:“宋承野,你最帅。好帅啊,怎么有人可以帅成这样,迷死我了。”
宋承野笑了。
嘴角那个弧度从左边往右边慢慢拉开,眼睛里的东西也松下来。
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,侧过脸,把左脸递到她嘴边。
温岁安翻了个白眼。
她凑过去,在他左脸上亲了一口。
他下巴一抬,又把右脸侧过来。
她又亲了一口。
然后他把嘴嘟起来,凑到她面前。
温岁安抬起手,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嘴唇上。
“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她从他怀里退出来,转身回到床上,重新钻进被窝,拿起报纸翻到第四版。
宋承野站在床边,摸了摸自己的嘴,笑了一声,没有跟过去。
他转过身,继续练他的走路。
温岁安看着报纸,听见他走路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沉沉的,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。
【叮。主线任务进度更新。宿主已完成目标对象宋承野椎管内金属破片取出,目标对象下肢运动功能恢复速度超出系统预估上限,提前进入行走康复阶段。任务完成度评级:优。】
【任务奖励追加:愈灵药剂一支。已发放至空间,请宿主查收。】
温岁安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。
【另,宿主此前已完成柯屹澄体内精神毒素清除,柯屹澄认知功能恢复至同龄儿童正常水平。相关治疗积分已到账。当前余额3148积分。】
温岁安把报纸合上放在腿上,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“愈灵药剂?给宋承野用?”
【愈灵药剂可用于目标对象。经系统评估,该药剂对目标对象当前身体状况有正向改善作用。】
“等一下。”温岁安在心里问:“之前我给温戎川求这支药的时候,你死活不给。你说愈灵药剂是特别奖励,只能给宿主本人使用。怎么现在宋承野就可以用了?”
【系统规则更新。主线任务奖励的愈灵药剂,可用于宿主指定的核心关联对象。温戎川不属于当前主线任务核心关联对象。】
“什么叫核心关联对象?”
【宿主学医契机相关对象。系统评估认为,目标对象宋承野是宿主正式踏入医学领域的核心促成因素。若无宋承野,宿主不会选择医学专业。故,系统认定,宋承野可使用主线任务奖励类愈灵药剂。】
温岁安在心里把这套逻辑过了一遍,勉强接受了。
她又问:“之前你说治好宋承野,就给我打开系统商城日常用品区的永久免费权限。他现在能走路了,算不算治好了?”
【暂未满足条件。目标对象宋承野躯体损伤已基本修复,但心理创伤尚未痊愈。创伤后应激障碍、焦虑、深层恐惧,仍在持续。系统评估认为,目标对象心理创伤需彻底治愈后,方可解锁免费商城。】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【等待目标对象心理状态评估达标。宿主可通过持续陪伴、情感支持,协助其恢复。系统会持续监测。】
温岁安在心里应了一声,没有再追问。
她坐在床上,手里攥着报纸,目光落在对面墙上。
宋承野还在走。
她从窗户那边到门口,再从门口到窗户,一个来回一个来回地走。
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,额头上那层汗干了又出了一层,后背上那件白衬衫洇出了一小块湿痕。
他走了几步,在床边停下来喘气,一只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,胸口起伏着。
温岁安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那点东西压不住了。
她想起他腰上那道伤疤,想起他腿上那些萎缩过的肌肉,想起他在轮椅上坐了一年多。
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,从见她的第一面就喜欢上她了,说给她一个户口,一个家。
她想起前世小白蹲在孤儿院墙角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。
想起第二世他冲进硝烟里,把她压在身下。
想起第一世他站在喜堂门口,头发花白,银甲上的血痂还没干,看她一眼就走了。
他为她做了那么多,可她现在连一支愈灵药剂都还要犹豫。
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
她把报纸放在床头柜上,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
“宋承野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我跟你说一个我身上的秘密。”
宋承野站直了身体,看着她。
她的表情很认真,跟平时不一样。
他看了两秒,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
“你说。”
温岁安走到他面前,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你闭上眼睛。”
他看着她,没问为什么,闭上了眼。
她闭上眼,意念一动。
两个人同时从房间里消失了。
宋承野感觉到脚下踩的东西变了。
脚下是硬的,平的,但跟家里的木地板不一样,那种触感更冷,更光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