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承野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。
“妈,我没骗你。腿能走路了,是岁安治好的。澄澄的病也是她治好的。妈,我爱她。我跟她的结婚手续在走了,爷爷那边同意了。”
那边又是长久的安静。
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宋承野叫了一声:“妈。”
温岁安站在客厅门口,攥着衣角的手指收得发白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砸在胸腔里。
终于,江若鸿开口了。
“你喜欢就行。妈相信你的眼光。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像是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的腿,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?”
“岁安每天给我针灸,按摩,帮我做康复训练。从坐轮椅到现在能走路,都是她一个人弄的。”
“她知道你腰上的伤吗?”
“知道。弹片就是她取出来的。”
那边又静了两秒。
“取出来了?”
“取出来了。手术是她做的。妈,我现在能走,能站,能跑,全是她。”
江若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了。这都还没有娶回家,就护上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你又不是不了解你妈。如果她真心要跟你好好过,妈也把她当女儿疼。”
宋承野靠在书桌边,声音忽然低了一层。
“谢谢你,妈。妈,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,像是有人把涌到嗓子眼的东西咽回去了。
“行了。长途费贵,挂了吧。过两天我让人给你寄点东西过去,你给岁安,算是我跟她提前见个面。”
“好。”
“挂了啊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宋承野把听筒放回机身上,在书桌前站了两秒。
他转过身,往客厅走。
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,看见温岁安站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眶是红的,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。
她看见他过来,转过身,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。
“晚上吃什么?”
她问。
宋承野在她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她。
“简单吃一下,我还不饿。”
“那吃挂面吧?好煮。”
“好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,伸手把她拉进怀里。
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。
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安安,嫁给我。我不会让你受委屈。一点都不可以。”
她的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松开一点,低头看着她,把她的脸抬起来。
“我给你简单介绍一下我的家人。”
温岁安看着他。
“我的家里人,你以后都会见到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,牵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。
“先说爷爷。你跟他通过电话了,他说他很喜欢你。让我不能欺负你。老爷子那个人,说话算话,他要是真喜欢你,比疼我还疼你。”
温岁安点了点头。
“奶奶。我奶奶很疼我。我七岁那年摔了,昏了三年。她守了我三年,天天给我擦身子,喂饭,念报纸,跟我说话。我醒的时候她就在床边坐着,眼睛红红的。后来我好了,我们就回京城了,回去不到两年她走了。照顾我那三年,把她耗干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一些。
温岁安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宋承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梦里见过你奶奶。”
宋承野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梦到她了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褶子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她站在一个白茫茫的地方,跟我说,你跟我们阿野错过了三生三世了,奶奶希望你们在这一世能好好续前缘。”
宋承野的手收紧了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我问她,怎么是三生三世,不是两世吗?她没有回答我,笑了笑就不见了。”
宋承野看着她的脸,看了好几秒。
“我在梦里没见过她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她很爱你。”
他说了一句,嗓子压得很低。
“安安,我们要好好的。让奶奶安心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过了一会儿才松开,继续说。
“我妈叫江若鸿,首都人民医院院长。刚才电话里的声音,你听到了。她那个人,做事雷厉风行,说话直来直去。我爷爷当年挑儿媳妇,一眼就看中了她,说这个姑娘有本事,能撑事。”
“我爸追我妈追了很久,全靠我爷爷在后面出主意。我爷爷教他怎么写信,教他怎么送东西,教他怎么在我妈值夜班的时候去门口等着。后来我妈嫁进来了,我爷爷跟人说,这儿媳妇是我帮着追来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们家几个兄弟,全是我妈一手带大的。她对几个儿子要求高,从小到大没惯过谁。”
温岁安安静地听着。
“她说话硬,心软。刚才那句你也听见了,她说如果她真心要跟你好好过,妈也把她当女儿疼。她这个人,认了你,就真的会当女儿疼。”
“我爸叫宋嘉嘉,在京都文工团当团长。他那人,名字软,性子也软。一辈子嘻嘻哈哈,没个正形。我小时候挨我妈罚,他就蹲在旁边给我递眼色,让我认错。我要是硬扛着,他就在旁边急得搓手,嘴里嘟囔,你妈脾气上来了,你别跟她顶,先认个错,回头爸给你买糖。”
“家里的事全是我妈说了算。我爸就管两件事,吃饭,逗乐子。我妈说往东,他不敢往西。我爷爷那会儿都看不下去,说宋嘉嘉你一个大男人,怎么就没个男人样子。我爸说,爸,您不懂,我这是尊重。”
“我爷爷嘴上说看不上他,其实很爱他。我爸是独子。我爷爷嘴上天天嫌他,说我宋临渊一辈子打鬼子打老蒋,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。可我爸真要有个头疼脑热的,
我爷爷比谁都急。有一回我爸喝多了,躺在沙发上打呼噜,我爷爷从书房出来,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他半天,也没叫人。就站那儿看了半天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爷爷这个人,一辈子威严惯了,不习惯对人好。可他对家里人,是真的。”
温岁安点了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继续说。
“大哥宋承霖,在边疆,大嫂陆铮瑶也在边疆,都是当兵的。他们有个儿子,叫宋星遥,十六了,在京城跟着我妈。那孩子皮得很,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我。我小时候揍过他几回,记到现在。”
“二哥宋承泽,在乡下当知青。二嫂是乡下人,叫王满枝。二哥那个人,书呆子气,从小。二嫂那个人,不太好相处。以后你要是见了她,不用理她。”
“三哥宋承骁,在首都医院,脑科。三嫂梁清舒,也在医院,护士长。三哥平时话少,三嫂也是。两个人凑一块,一天说不了几句。但三嫂那个人,特别稳。宋家院子里里外外,全是她打理。我妈最信她。”
“四哥宋承煜,在京都文工团当导演。四嫂阮云裳,以前是文工团的独唱。两个人嘴都毒,谁见了怼谁,但人都不坏。四哥跟我是所有兄弟里最要好的,
小时候我被人欺负,都是他帮我出头。他那个人,没个正形,但心里有数。四嫂更不用说了,刀子嘴豆腐心。她要是喜欢你,比谁都护着你。”
“还有侄子侄女。大哥家的星遥,你以后见了就知道。二哥家在乡下,两个孩子,一儿一女。三哥家还没孩子。四哥家有个闺女,叫苒苒,刚会走路,我还没见过。”
温岁安听着,唇角那个弧度慢慢弯起来。
“陈姨,你了解的。她男人叫宋守根,是我爷爷的司机,也是远房亲戚。他们一家子都在我家住。儿子叫宋文峰,在京城派出所当民警。女儿叫宋婉晴,跟星遥一般大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就这些。”
温岁安点了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“你记性那么好,肯定记住了。”
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。
“我记性不好。”
“孤儿院的事,你都记住了。”
“那是两回事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。